岳飞传: 第一六回  大势论当前 请此日定策兴师 营田汉水  悲歌言壮志 问何时长车雪耻 痛饮黄龙

  兀术原因前在顺昌府遇到雨后泥泞,吃刘锜将“拐子马”破去了好些,心中痛惜。闻报两员大将都被宋将杀死,宋军一人未伤,不战而退,知道岳飞比刘铸更不好惹,惟恐中计,乃下急令将噶噜召回。说起前事,越以为所料不差。后接探报,说岳飞业已拔营后退了十五里,两旁火箭只放了一阵,便不再见。不禁大怒,忙命夏金吾去下战书,就便暗窥宋军虚实,准备进攻。夏金吾竟一,去不回。
  正等得心焦,岳飞忽命牛皋来下战书,大意是说:“我已调齐全军,准备与你军决一胜负。何时交战,悉听尊便。”兀术笑问:“岳元帅号称常胜之军,人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为何昨日不战而退?”牛皋哈哈大笑道:“四殿下的‘拐子马’还未走近,便被火箭吓退,怎说是岳元帅不战而退呢?”
  兀术心中有气,无奈岳飞用兵难测,不知所说真假,未便反问,冷笑道:“兵家进退,原是常事。我想送走将军,就和岳元帅战场相见,当不至于怪我大性急吧?”
  牛皋笑道:“岳元帅连睡梦中都想和金兵一决存亡,蒙四殿下慷慨出战,欢迎之不暇,焉有见怪之理?夏金吾将军大约就快回来了,等他一到,便请发兵吧。我牛皋回去不回去不相干,只要能使我军如愿以偿,就足感盛情了。”
  兀术先以为岳飞故意命大将牛皋下书,却把夏金吾留作押头,正要发话。忽报夏金吾回营交令,竟是大出所料,心中暗佩,只得强笑道:“夏金吾已回,我送走将军,便照来信所说,与岳元帅战场相见了。”随起以礼相送。牛皋把手一拱,从容往回驰去。
  兀术见牛皋单人独骑,连兵器都不带;来去从容,旁若无人,所说的话,都是针锋相对,不禁叹道:“岳飞部将都是这样,此人不去,休说吞并东南,恐连两河燕云都难长保了。”随问夏金吾:“为何去了这么久?”
  夏金吾答说:“宋军仍扎原处,岳飞竟以客礼相待,说起两国仇深恨重,只有还他中原故土,送还两宫,把屡次掳掠去的臣民财物,军粮器械全数算还,才有商量。宋营到处静悄悄很少见到人马,也看不出有准备交战的形迹。过午以后,岳飞才命人送来使回去。出营一看,人马业已布满,军容甚盛。因要和我军一决存亡,连大营前的绊马桩都拆去了。”
  兀术闻言,仔细想了一想。暗忖:“岳飞当我‘拐子马’易进难退,必是先放我军过去,再和以前一样,另出奇兵抄我后路,拦腰截击。要不,便是前面伏有火攻,不可不防。”便和哈密蚩商量好了计策,先命噶噜带领一万五千“拐子马”以全力冲锋,照着宋军人马去路前进,以防陷阱。遇见丘陵起伏,草木多处,须防火攻。随将全军分为五队,以梅花形阵势进攻,以防宋军邀击。
  两军相隔共只十里之遥,兀术事前早有准备,以为牛皋刚走不多一会,岳飞决想不到来势这样迅速。哪知“拐子马”前锋走出才七八里,便遇见大队宋军的骑兵,相隔还有十来丈,箭便和暴风雨一般射来。噶噜自恃人马均披重铠,立即挥军前进。宋军好似看出厉害,纷纷回马逃回。
  噶噜见敌人都是骑兵,前面不会设有陷阱之类,并没想到别的。等追出十多里,刚听出万蹄奔腾之声有异,便听近侧兵将急呼:“这一带恐有陷阱翻板,大家留神!”跟着便是一片惊哗之声。前面“拐子马”忽然一联接一联,连人带马纷纷翻倒,转跟就去了一小半。不禁吓了一大跳。
  噶噜仔细一看,到处都是一人来高的井形土穴,内中各藏有手持麻扎刀的宋军勇士,这时忽将上附泥土的木盖握在手里护住头脸,由穴中纷纷暴起,用刀专斫马足。
  “拐子马”三马连环,并驱而进。一马倒地,另两马便不能行,后面的马再往前一冲,便成了自相践踏之势。宋军乘机再将后来的马蹄斩断,越发惊蹿挤压,人翻马倒,不死必伤了。
  “拐子马”相继翻倒,穴中宋军又各换了长枪大锤,纵将出来。倒地的金兵本就多半受伤;再吃这些健儿们一路乱扎乱打,转眼尸横遍地,欲逃无路。噶噜见此情势,心胆皆寒。忙即传令后退时,后面的“拐子马”也同样翻倒伤亡。一片喧哗惊扰声中,后面黄尘弥漫,高涌十丈,连号令也无法传达。正在马上暴跳急呼,骤出不意,坐马前蹄忽被宋军斫断,人便攘落下来;忙想纵起,已自无及。吃后面一联“拐子马”猛冲过来,当时压死。不消片刻,一万五千“拐子马”全数翻倒,没有一骑生还。
  岳飞自领大军埋伏在前,等“拐子马”过,一声号炮,便往前冲,正和后队金兵迎个正着。岳云、张宪、杨再兴奉命诱敌,见“拐子马”一破,也由两边抄越过来,兵力更强。
  兀术以为这次必能取胜,正打着如意算盘,不料宋军突然杀来,竟将前锋“拐子马”隔断。最出意外的是平日惯用奇兵偷袭的岳飞,竟以全军之力来攻,兵强将勇,锐不可当。不禁大吃一惊!未容发令,前军先溃。遥望“岳”字军旗,相隔也只半里之遥。知道凶多吉少,即便“拐子马”能够保住,金兵也无胜理。忙传急令,命左右两翼急速上前应战,后军改作前军。自领中军撤退时,宋军业已潮涌而来。喊杀之声,震得人耳鸣心悸!兀术回马先逃,金兵纷纷溃窜,狼狈已极。
  这一仗岳飞只用了三万多人马,又将兀术十余万精锐之兵杀得大败,追杀了三十多里,天已半夜,方始收兵。兀术一点残兵,只剩了两万多,闻报“拐子马”一骑不存,放声大哭道:“自从海上起兵,此马战无不胜,这次南进,先败于刘铸,还是吃了天时地利的亏。不料平野冲锋,也被岳飞杀得片骑不回,此仇岂可不报!”越想越恨,忙又急调来了十二万精锐,准备由临颍大举进攻,非将岳飞打败不止!
  岳飞大败兀术之后,知他还有不少兵力,决不甘休,连忙整顿人马,准备应战。杨再兴讨令自带三百骑前往探敌。岳飞恐其犯险,本不令去,再兴力请不已,岳飞方始答应。
  再兴去后,岳飞越想越不放心,又命张宪带了两千人马前往接应,以防万一。跟着命王贵紧守颍昌,另由牛皋、徐庆两军去攻金兵的侧面。
  再兴行至许州临颖县南的小商桥,一时大意,由兀术大军侧面错过,撞上了另一路金将万户萨巴。再兴连战二十多个回合,才将萨巴枪挑马下。兀术得信,立命合围夹攻。再兴人强马壮,所部都是亲手训练的敢死之士,又连杀伤了金将千户之类一百多人,金兵伤亡更多。
  兀术亲自回马督战,见再兴只带三百人马,竟将金兵杀死这许多,不由怒火中烧。忙在对岸埋伏了大量弓箭手,故意放开一面,诱其人伏。
  再兴杀了半日,人困马乏,又见部下伤亡过半,打算突围过河,将手中长枪一紧,连挑带打,冲到河边,刚刚跃马下河,快要走上对岸,冷不防一阵乱箭射来,连人带马全被射死。
  兀术见金兵被再兴杀了一个落花流水,混乱非常,正待下令整军再进。不料张宪带了两于轻骑赶来接应,路遇乘隙冲出,回报军情的两名骑兵,说起再兴业已危急,不禁情急,一声令下,一马当先往前杀去。兀术行军正是小商河旁,地厌兵多,施展不开,金兵已被再兴杀得胆寒,哪禁得起这一支生力军的猛击!
  岳飞恰又得到兀术大兵进犯临颍的探报,带了四千精骑飞驰而来,乘机由金兵中腰冲人,杀得兀术连夜逃走,宋军追出十五里外,方始停住。
  张宪将再兴的尸首寻到一看,人已和刺猖相似,通身钉满了金兵的长箭。火葬之后,单箭镞就有两升多。岳飞亲身祭奠,痛哭了一场。一算地势,忙对岳云说:“兀术颇善用兵,又最好胜。他连遭大败,定必回攻颖昌。守将王贵势孤,你速带兵前往接应。”
  岳云赶到颖昌,见金兵大至,王贵胆怯,不敢出战,并在城内搜刮了些财物,准备弃城逃走。便说了他几句,自带骑兵八百当先,另派步兵由左右两翼进攻,迎头遇见兀术女婿统军上将军夏金吾,只两个回合,便起手一锤打死,跟着挥军冲入敌阵。
  兀术不料宋军有备,本就胆怯情虚。忽听急报,岳飞命梁兴会合两河豪杰义军,将垣曲、沁水等地的金兵杀得大败,并将怀州、卫州收复了去,山东河北的道路全被截断。随又闻报宋军勇将董先、胡清前来夹攻,手下兵将伤亡越多,不由心胆皆寒,只得率领残军退走。中途遇见张宪、徐庆、李山等截杀,又伤亡了六千人马。一路狼狈逃窜,到了朱仙镇北,与各路应援的金兵会合,才得喘息。
  岳飞的大军已进到了朱仙镇南,离汴京只剩四十五里。两河豪杰李通、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等义军何止百万,有的投到岳飞部下,有的先将失地收复,派人向岳飞报捷,准备前后夹攻,收复中原,直取燕云。
  投奔岳飞的义军都打着“岳”字旗号,所过之处,沿途父老百姓抢着挽车牵牛,把仅有的一点粮草也取出来犒军,顶盆焚香迎候的一路都是。金人号令已不能行于燕京以南,哪里还敢过问!
  兀术还想“签军”(征兵)再战,连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休说原在部下的汉军降卒,连原部落招来的金兵都在纷纷聚谋,打算叛变,最凶狡残暴的金将乌凌噶思谋都镇压不住。只得对部下将士说:“你们先不要动,等岳家军一来,我们投降就是。”此外还有金将王镇、崔虎、李颚、华旺、噶克察等,都密受岳飞旗榜,纷纷请降。韩常也看出大势已去,打算带兵五万,前往投降。兀术看出败亡在即,准备弃了中原,逃回国去。
  岳飞连破金兵,满心欢喜,兴奋已极,笑对众将说:“此番抵黄龙府,必与诸君痛饮矣!”他这里正在计划受降之策和如何布置整编那两河百万忠义之士,准备指日渡河。非但收复中原,还要直捣燕京,生擒敌人首脑,为国家报仇雪耻。不料此时赵构、秦桧君臣竟做出了一件伤天害理、祸国殃民。令人万想不到的卑鄙事来。
  原来兀术自从“拐子马”一破,便连命心腹往临安责问秦桧,说:“现在岳飞进攻不已,他如将中原夺回,我定发动倾国之兵将赵构君臣杀光,并将你私通我国之事全数揭露出来。”
  秦桧得信,又急又怕,连忙回信:“岳飞不死,终是后患。且喜赵构昏庸,只图苟安,又恐赵桓回朝,还可要挟。请赏给我一些限期,决不负殿下对我的大恩。”随命粮饷上奏,说岳飞这样冒险轻进,一败便不可收拾。最好命他班师专守江淮,万不可失去求和机会。
  不特此也,秦桧跟着又向赵构说:“岳飞已收复中原邀买人心,现在带兵已达二十万以上,还在招收各地盗贼。两河群盗(指各地义军)和岳飞勾结的已有一二百万之多。眼看兵力越来越大,稍一叛变,这片江山便非宋室所有。即使不然,他将渊圣(赵桓)迎回,挟以自重,朝廷废立,更全由他一言而决。金人至多只想划淮为界,还能保住这半壁江山;岳飞一旦得志,却比金人厉害得多。”
  赵构前贬主战派大臣张浚,本就有过“宁肯亡国,不用此人”之言。这种卑鄙无耻的话,正表示他情愿把国家亡于外敌,也决不容自己人坐大的一种想法。
  宋朝平日大将待遇最优,但统兵极少,连韩世忠在抗敌之时,本军都未超过三万人。岳飞虽号常胜之军,先前地位在当时诸将帅之下,所统人马又少。即使所见与朝廷相反,赵构还是相当信任。自从持节封侯、平了杨幺以后,渐渐兵多将广,军容日盛。加上奸臣常进谗言,由不得使赵构生出顾虑。一听秦桧这种说法,除怕赵桓回来夺他的地位以外,又多了一桩心病,当时吓得汗流浃背,连说:“丞相真个老成谋国,虑得极是。”忙传特旨,命岳飞急速班师!
  岳飞知是奸臣卖国,暗助敌人的阴谋毒计。立时回奏:“金人锐气已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而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不肯班师。
  秦桧知岳飞志不可夺。又对赵构说:“陛下只许臣便宜行事,臣定将岳飞召回。倘若叛变,斩臣以谢岳飞便了。”赵构将头微点,秦桧得了默许,大喜辞出。首先把张俊、刘铸、韩世忠、杨沂中等全军召回;再连发下金牌诏旨,立逼岳飞班师。
  各路金兵先后受到刘铸、吴磷、韩世忠等猛击和牵制,岳飞更是他的死对头,兵强将勇,锐不可当。先占据的两河城邑,多被各地义军夺回,闹得金兵夜不安枕,前方士气更是消沉。连兀术那样素来刚愎自信的人,都时时刻刻打点着逃亡的主意。岳飞这面却是全军士气高昂,忠义奋发。只等一切准备停当,便要一举收复中原,直捣黄龙。双方优劣胜败之势,已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这日清早,岳飞召集众将指示机宜,准备全军出动。有几路奉命先行的将士,已然整装待发;一个个精神抖擞,勇气百倍。正在非常紧张兴奋头上,忽报朝廷降下诏旨,岳飞前数日又曾上过请命各路将帅一同进攻、一举收复中原的奏本,全军将士都以为是朝命犒军,并许出战的好音。等把钦使迎进,一宣读诏旨,竞是促令班师,不许迟延。下余都是一些无耻的旧套和敷衍的废话,不禁大失所望。
  岳飞还能强忍悲愤,将士们却愤激起来。来使正是粮饷万俟(上占下内),偏不知趣,开口“秦丞相”,闭口“秦丞相”,立逼岳飞要讨回话,问几时班师。张宪首先忍不住怒火,抗声问道:“钦使一句一个秦丞相,难道这诏旨是秦丞相下的么?”
  万俟(上占下内)恼羞成怒喝问道:“我奉圣旨而来,你是何人?也敢在旁多口!”
  张宪大声道:“未将副都统制张宪。事关国家安危,有话自然要说。”
  万俟(上占下内)先闻张宪英名,又见他身材高大,威风凛凛,说时,双目正注自己,英气逼人。不由吃了一惊!还未及答,牛皋也插口问道:“我等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好容易把金兵杀得大败。眼看收复中原,为国雪耻,你偏一句一个秦丞相,要岳元帅退兵,难道此是秦桧的主意不成?快说!”
  万俟(上占下内)见牛皋声如洪钟,须发皆张,旁立诸将都是满面怒容,越发气馁心寒,只得强赔笑脸道:“牛将军不可多疑。这样大事,若非出自圣命,谁敢妄为?不过秦丞相乃朝廷心腹重臣,他的意思也就是圣上的意思罢了。”
  岳飞哈哈大笑道:“钦使此言差矣!你只知当朝首相是朝廷重臣,可知君优臣辱,君辱臣死的道理么?我奉的是朝廷诏旨,不是接了秦丞相的私书。如今十万大军与敌对峙;还有数百万百姓在此,都不能弃之而去。不问班师与否,均须有个安排,这不是儿戏的事。钦使请先回朝,我自行回奏好了。”
  万俟离不敢再说,只得负傀告辞。岳飞仍以礼送,只是不再和他交谈。万俟(上占下内)走到外面,见全军将士都以怒目相视,吓得连忙上马驰去。岳飞回与众将幕僚计议,众将纷纷开口,都说:“胜而让敌,从古所无。此事不是奸臣矫诏,便是朝廷受了奸贼蛊惑。望元帅以国家百姓为重,乘着回奏的几天工夫,提前出战。先使金兵全军覆没,攻下汴京,生擒了兀术,再看朝廷有何话说。”
  岳飞本就有此打算,刚说“这样也好”。跟着连接探报,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将帅首先撤兵,连刘铸、韩世忠也连奉诏旨,不得不收兵退去,各路金兵因知兀术危急,都往汴京这面赶来。岳飞满面愁容,仔细想了一想,和众将一谈形势和敌兵的来路,觉着抢前出战还来得及。只将兀术擒住,下余各路金兵不战自乱。正忙命黄机密速写奏疏,一面升帐准备发兵。不料又有急诏到来,大意是说:“我军粮饷不继,不耐久战,各地大军尽撤,金人已答应还我失地,送还两宫,严令即日班师,不许违诏。”
  岳飞看出诏旨暗示各路宋军全撤,使其孤立,并还要断他的粮饷。再若抗命,甚而要以叛逆问罪,不禁慨叹道:“我军十年苦战的心血,难道就废于一旦了么?”来使当然也是一个粮饷,路遇万俟离,已受了指教。只将诏旨宣读,一句话也不多说,便告辞而去。
  岳飞刚忍住悲愤把人送走,还未回转;遥望前面尘头起处,有二十来骑飞驰而来。临近一看,一员神武(禁军)军统制手举一面金牌,带着二十名盔甲鲜明的校尉,同骑快马,做一窝蜂驰到,同声呼喝:“岳飞速接金牌诏旨!”
  这类金牌,上有“如朕亲临”的词句,从不轻发。照例随行校尉都带有刑具枷锁,无论文武大臣,稍有违抗,来人便可将他当时斩首,或是锁拿问罪,死活凭来人一句话,丝毫没有商量。
  岳飞刚听来人面传圣旨,将金牌接过。前面尘头又起,又是一员统制带着二十名校尉,捧了金牌飞驰而来,除立逼班师外,别无话说。总算昏君奸贼还有顾虑,来人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带刑具,校尉的刀也未亮出,只在营外喊了一阵,说“圣意已定,元帅三思”,便相继纵马驰回。
  岳飞和众将自然万分愤慨。刚同回到营内,谈不到几句话,金牌又到。来使所说还是那一套,说完就走,更不停留。岳飞二次回营,还未坐定,张保忽报,朝廷不知发下多少金牌诏旨,就要到来。岳飞见众将都是满面怒容,有的直恨不能把金牌打碎!忙拦道:“不可如此!且等接完金牌再作计较。好在方才回奏,只说容我熟计而行,非到万不得已,仍照预计行事便了。”
  话未说完,王横来报,第三次金牌相隔只有二里之遥。岳飞想了一想,命在营外设下香案接旨,索性接完金牌再说。刚率众将走到营外,遥望前面果然又来了好几起;都是一员统制带领二十名校尉,一队接一队走马灯也似飞驰而来。接旨时,双方问答仍和先前一样,当下又连接了四道金牌,等接过金牌,送往里面供起,又有金牌相继驰来。
  这一天之内,先后接了十二道金牌。未了三道并还带了刑具和刀斧手。不过来使为岳飞和全军将士正气英名所惧,只管耀武扬威,都是虚张声势。传完诏旨,交过金牌,便即驰去,谁也不敢作威作福。
  岳飞接完金牌,天已入夜。休说无暇商计军机,连饭都没顾得吃。觉着费了无数军资民力和十年苦战的心血,忽然废于一旦,自是万分悲愤,忙召集众将和黄机密、于鹏等幕僚商计。牛皋、张宪等大将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把中原收复,夺回燕云,再向朝廷请罪,我等死而无怨。”
  谈到天亮,岳飞只听众人说话,时而低头沉思,时而起立往来走动,极少开口,忽然慨叹道:“朝廷既连发下十二道金牌,已是无理可讲。若不奉命,非但军粮器械决无后继,甚而还要以叛逆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如今各路将帅已全撤兵,我们这一支孤军,外有强敌,内有权奸,岂不成了腹背受敌之势,以前兵少,还可取敌之粮以供军用。此时兵多,敌人又与奸臣勾结,知道军中缺粮,战时坚壁清野,攻少守多,退时纵兵焚掠,野无青草。中原百姓久在敌骑蹂躏之下,伪齐刘豫搜刮已空,他们只管心依故国,有如望岁,无奈力不从心,哪有余粮供应大军!以目前形势而论,后无援兵,尚不足虑;粮食缺少,却是致命一伤。还有最可虑的是两河百万忠义之士,每日引颈苦盼来归。视此忠义奋发,固是令人感佩,但那起义之处,多半近在他们乡土,地均分散,各自为谋。以前凭山据险,结寨自保,已不免于饱受饥寒;如今所占州郡,地方残破,无粮可取,又多成了一支饿军。新近来投的几支义军,均因敌人退时焚掠一空,实在不能存活,不得不将所得城邑舍去,转战来投。若非沿途百姓把勉强藏留度命的少数粮草倾囊相赠,正不知途中要饿死多少!两河义军人数这样多,他们一面热望着能与我军会合,收复中原,雪耻复仇;一面却又以为我军一到,一切都可如愿以偿。其所望于朝廷者甚大,而朝廷已与他们的想望背道而驰;其所望于我军者甚多,而我军则无以为应。一旦渡河北进,这百万义军定必纷纷来投,闻风继起者更不知有多少。有何良策,妥为安置?他们什九起自田间,能与敌人相抗,使其疲于奔命,全由多年苦战、出生入死中磨练出来。攻坚袭敌,是其长所;军规营伍,多非素习。既不能因为内有一些乌合之众,沮其忠义之气,不令来归,又不能因为军资缺乏,使其枵腹杀敌,置之死地。一个处置不当,将要大失人望而贻无穷之患!使将来收复中原,更多艰难。”
  “我苦想了这一夜,只有收置义军这件事,比什么都难。我和诸位将军都是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伤痕累累,几时怕过事来?便是朝廷屡次信任奸臣,专主求和,也都抗疏力争,遇到自期必胜之机,常是坚不奉诏,并未曲从。我岂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无奈孤军深入,兵家之忌。收置这百万义军比和百万金兵对阵,还要难上十倍。”
  “目前能够抵御敌人的也只有我军和韩(世忠)、刘(铸)、二吴(玠、磷)这有限几路人马。我军兵力较强,关系更大。与其只顾与敌拼命,使未来收复中原的主要兵力调残损失,甚而全军覆没,以壮敌人吞并我国的野心,还不如退保襄汉,经划营田,助民耕种,养机待时,谋成而动。使我军粮有以自给,无须朝廷筹运之烦,免却奸臣作梗之忧。一旦出兵,两河义军依然闻风响应,收复中原,一举而定呢!况且敌人决无信义,必败和盟,内好通敌阴谋终必败露。此时暂且奉诏班师,使朝中奸贼无可进之谗;将来准备齐全,更多必胜之算。不是比进则与敌同归于尽,退则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强得多么?”
  众人先都愤慨叹息,或是垂头丧气,闻言觉得岳飞所说有理,又全兴奋起来。
  众将退后,隔了半日,牛皋忽然来报:远近百姓闻班师消息,大为愤慨。如今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口口声声要请元帅北进,不可回去。并说:“我等陷敌已十二年,平日受尽苦难,好容易盼得‘岳家军’来,将敌人打退,眼看收复中原,为何忽要班师?我等以前顶盆焚香,欢迎我军,和久旱逢甘雨一样。大军退后,敌人决不相容。今日情愿死在元帅马前,也决不甘心去受敌人的残杀!”
  牛皋话未说完,大营四外已是哭声震野,嘈成一片。岳飞大惊道:“由昨日起,我们只顾商计班师与否和未来破敌之计,怎会忘记了他们?差一点便铸成了大错!你快去请上几位父老来相见。”牛皋领命而去。
  众父老刚一走进,便跪伏在地,号哭起来。岳飞连忙还礼,命人扶起,开口就说:“我决不丢下你们不管!请看这些诏旨和十二道金牌,怎敢违抗呢,我已准备除退军日期外,为诸父老百姓再多留五日。你们赶紧准备随军南去。我先派人马护送,将汉上六郡的问田分与你们可好?”
  众父老见桌上除班师诏旨外,还供着十二道金光耀眼的金牌。上面都刻有“如朕亲临,违者立斩”血也似红的八个字。知道岳飞无法违抗,只得拜谢辞去。众父老走后,岳飞恐兀术由后追袭,忙传急令,先把百姓送往南方,一面散布不日与兵渡河,收复中原的消息。
  兀术闻报大惧,正准备丢下汴京,连夜逃走。忽报宋军全撤,岳飞自带一支人马断后,军容甚整。兀术成了惊弓之鸟,竟不敢追。等各路宋军全数撤退,才率领残部进攻。宋军已收复的失地,又渐渐被金兵夺去了。

  过了几天,岳飞正和黄机密等幕僚商计军情,张宪来报,擒到一名间谍。猛生一计,便和黄机密说了。黄机密道:“此事不成无害,成则不费一兵一卒,便除去一个大害了。”岳飞点头称是。密谈了一阵,随向张宪指示机宜,命先安排好了奸细的住处,再选上一些将士先住进去,然后升帐审问间谍。
  间谍乃是兀术心腹杨勇,被擒以后,只说凶多吉少,心胆先寒。隔了一会,忽听传呼元帅升帐,跟着便有军校提审。勉强挣扎着随到宣抚大堂一看,岳飞坐在当中,两旁卫士刀枪雪亮,威风凛凛,还未近前,便听呼喝堂威。
  军吏禀告:“金邦奸细身有腰牌,请按军法斩首!”杨勇越发胆落魂飞,伏地不起。心正叫不迭的苦,连想:“死定了!死定了!”
  忽听岳飞大喝:“奸细抬头答话!”吓得他战战兢刚喊得一声。“元帅饶命!”目光到处,瞥见岳飞双眸炯炯有光,英威逼人,正在朝他注视。心里一震,由不得把头一低,哪里还敢仰视!心正急得打鼓,周身发抖。忽听传令:“退堂,将奸细带往里面审问!”跟着又听脚步走动。
  他偷眼一看,岳飞人已入内,两旁卫士刀斧手刚刚退去,身后便有人来解绑。回顾一看,正是岳飞身旁那位姓张的少年将军。只得随着,连过了几层院落,到一小院之内。进屋一看,只岳飞一人独坐,桌上杯盘狼藉,满屋酒气熏人,仿佛先前酒还未曾吃完,便出审问神气。以为岳飞想骗他的口供,心中略定,忙即跪下。杨勇暗忖:“自己当了多年间谍,连经风险,都被逃脱。除非当时将我斩首,我算认命,只要有过十天半月拖延,就能想出脱身之计。反正你和我是对头,我只能说点皮面话把你稳住,才好脱身,要骗我真实口供,却是休想。”
  心正盘算,忽听岳飞道:“张宪,将门关好,不许有人走进。”随将桌子一拍,骂道:“大胆张斌!本帅命你带了蜡丸密书到汴京去,请齐皇帝借着约会金人侵宋为由,诱兀术落网,里应外合,大破金兵,以免互相残杀,受那外敌欺凌。去年庐州一战,刘麟偏又胆怯,迟不下手,以致金兵先退,失去机会。都是你一去不来,误了大事。新近又派人去和齐皇帝商量,日前回报,今年冬天,定将兀术诱到清河入伏杀死,免他下手碍难。然后双方夹攻,把金兵全数消灭,宋、齐两国平分疆土。我事快办妥,你才回来,又将身藏的金兵腰牌被人看破,差一点没把我的机密泄露。你自己想想,该当何罪!”
  杨勇误以为有了生机,忙说“因被金兵掳去,想乘机探听虚实,假意投降,新近才得逃回,原发腰牌已失”等语。
  岳飞笑道:“这类腰牌,都由被擒奸细手中得来。我正奇怪你那腰牌上的姓名本是王忠,怎会变作杨勇?照这样说就对了。你此行受苦还下小呢。”杨勇知道岳飞不是容易受欺的人,便把金兵虚实连真带假说了好些。乘机又说:“这次是由淮北逃来,前在东京还结交了好些义民,以后往来方便,探敌容易。”
  岳飞大喜道:“你所说金兵虚实,有好些齐皇帝也曾来信说过。你居然探得这样详细,足可将功折罪了。侦敌队现在添了一些新人,归张宪将军带领,地方已换,可随去歇息数日,不久还要用你呢。”
  杨勇极口称谢,刚随张宪要走,岳飞又喊回来说:“转眼就要大破金兵,你们这些敢死之士用处最大。近恐泄露军机,每人蒙着一片黑纱,谁也不会认出面目,也不许离开一步。违令者斩!你莫要久出新回,误犯军规。”
  杨勇诺诺连声,随同张宪由一又暗又窄的夹道走到一所僻静营房里去。张宪先取黑纱将脸给他蒙上,然后一同走进。里面先有十来个面蒙黑纱的壮士,起立行礼,喊了一声“张将军”,便不再开口。
  张宪又把杨勇引往一旁,嘱咐了几句,方始走去。食宿均有专人照料,十分精美。杨勇久当间谍,甚是好猾。恐被岳飞看破,一心一意苦盼早日脱身,非但不向人打听虚实,偶听旁人谈及军事,必以婉言劝告,表示他是岳飞的心腹。有人问他此行经过,也只敷衍了事,不肯多说。
  由第二日起,便见这些蒙面壮士不断来往调动,也有探敌回来受到奖赏的。多是一进门先把敌人咒骂一阵,对于认贼作父。甘为敌人爪牙的败类,更是切齿痛恨。杨勇知道一露马脚休想活命,无奈这一队死士关防甚严,每次调人出外探敌,都是张宪亲来,谁也不敢私自走出。做贼心虚,万分忧急。好容易盼到第四天上,张宪忽把他带到岳飞密室之内,将他大腿肚割开,把一封蜡九密书封藏在内。
  岳飞跟着走进,说:“现在命你带了蜡丸密书,往见齐皇帝,速讨回信,必有重赏。再若延误,休想活命!”随给百两银子与作路费,令其速行。
  杨勇自然喜出望外。临行,岳飞又将他几次喊回,再三叮咛,加给了一些金珠,以供途中紧急之用,最后才由张宪亲自护送,江边已有小船等候。杨勇谢了张宪,由船家扶上船去。仗着带有岳飞的令符,宋军境内,水陆通行。过界以后,更不必说。
  杨勇急于回去报功,日夜赶路,往见兀术,说了经过。兀术见信,又惊又怒,忙向金主奏报。刘豫偏不知趣,恰在这时请立刘麟为太子,并催请金主命兀术、达赍早由清河进兵,大举灭宋。所说的话,正与岳飞假送刘豫的信相合,不由金人不信。金主忙命兀术、达赍借南侵为由,往袭刘豫。
  兀术快到汴京,先遣人把刘麟召来商计军情。一见面便发动埋伏,连所部人马全数擒住,跟着进兵汴京。刘豫正在讲武射箭,向左右夸口:“金兵一来,此行灭宋无疑。”兀术已突入东华门下马,命刘豫出见,一把抓住,同到宣德门,命人押往金明池囚禁起来。
  第二日召集伪官,宣读金主诏旨,内有“建尔一邦,逮兹八稔,尚勤兵戍,安用国为?”的词句。随将皇帝名号废去,另设行台尚书省和汴京留守。一抄刘豫的家,共搜出黄金一百二十多万两、白银一千六百多万两、米九十多万石、绢二百七十万匹、钱九千八百七十多万缗。刘豫几次苦苦哀求,表示忠于金邦,死无二志。兀术。达赍理都没理,反骂了他一大顿。
  岳飞得信,立上奏疏,请乘刘豫新废,攻其无备,长驱收复中原。韩世忠也上奏说,机不可失,请大军北征。赵构虽连回话都没有,金兵南犯清河之举却因此作罢。
  绍兴八年的秋天,金人屯兵汴京、顺昌、淮阳、陈、蔡、徐、宿等地,积草屯粮,准备大举南侵。因岳飞、韩世忠、刘铸等不可轻侮,便乘赵构屡派王伦赴金求和的机会,想下缓兵之计,答应将河南州郡还给宋国。
  岳飞识破敌人阴谋,往见赵构,详陈利害。赵构只拿迎还太上皇梓宫(赵佶的棺材)作题目,说:“和议必成,业已谈妥。”岳飞力言:“敌人不可信!我国不能言战,岂能言和?相臣(秦桧)此举,不为国家根本打算,必有后患,将来难免被后人讥议。”赵构却也无话可答。
  秦桧闻言,更恨极了岳飞,便和金人私通消息,想好阴谋,将河南一一些州郡真个还给宋国,因此威权日重。赵构还恐岳飞不愿意,又下亲笔手札,归功于岳飞,说:“全靠卿能抗敌,才能得到这样好的结果。”岳飞好生不快,对黄机密等幕僚说:“敌人虎狼,哪有信义!权奸用事,后患无穷矣。”互相愤慨了一阵,知道赵构不听劝说,便在暗中加紧练兵,开发营田,以为未来之计。
  绍兴九年三月,赵构因收还了一些残破的州郡,大赦天下。十一月,又因和议成功,升赏文武百官,加封岳飞,进秩一等。
  岳飞连上三次奏疏力辞,大意说:“这是国家的耻辱,不是可喜可贺之事。以此论功行赏,徒使敌人讥笑;将来敌寇叛盟,更失朝廷体面。敌人以和议为饵,欺骗我国已十多年。廷臣庸懦无谋,使国家蒙此奇耻,流毒无穷,举国臣民皆所痛心。今金人忽然无端请和,不是包藏祸机,便因内部空虚,为此诡计。明为还土地,实是当作寄存一样。臣实不敢拜命。”
  秦桧知道赵构希图苟安,又怕赵桓还朝,便说:“岳飞跋倔扈强,拥有重兵,须防变乱。”劝赵构以温言劝谕,强令拜命。一面却严令岳飞:“新界军民,不许结纳。如有北方逃来的百姓,都要送还金邦,不许宋军渡河往来。”岳飞自然愤激,并未照办。
  绍兴十年五月,金人准备停当,果然大举渡河,分道南侵。这时达赍因为谋反被杀,主帅只兀术一人,兵力比前更强。自领孔彦舟等叛将直攻汴京,命乌噜取归德,李成取河南,分攻各州府县,左监军萨里干由河中攻打陕西。秦桧奏保的东京留守孟瘦、南京留守路允迪,全都开城投降。下余河南州县官府,多半是秦桧的奸党,不是弃城逃走,就是投降。只有拱州守臣工糙、亳州提辖魏经战死殉国。陕西各州县守臣,也是不降即逃。
  宋室君臣一日数惊,远近震动。兀术只个把月工夫,便将去年退还宋国的一些州郡又夺了去,越发志得意满,以为兵强将勇,又有秦桧内应,专和几个抗敌的名将作梗,定是势如破竹。没想到上来所得州县,沾了秦桧的光,守土官将都是粮饷,自然抢夺容易。再往前进,便吃了大亏。
  也只有个把月的工夫,宋将吴磷首先大败金兵于扶风,萨里干几乎全军覆没。同时,刘铸率领所部兵将去往东京赴任,途中闻说金人败盟,由涡口(淮河附近)兼程而进,又大败金人于顺昌。
  岳飞这面更是一得急报,立命张宪,王贵、牛皋。杨再兴、李宝等十多员勇将分兵攻打西京、汝南、郑州、颖昌、陈州、曹州、光州、蔡州等地。命梁兴渡河,联合太行山忠义巡社和两河各地义军攻取河东河北诸州县。又命岳亨、吉青、汤怀。张显东援刘铸,霍锐和杨幺手下降将黄佐、杨钦等西援郭浩。自领大军长驱向敌,准备一举收复中原。
  不消多日,牛皋、杨再兴首先在京西打了一个大胜仗,李宝连攻曹州、宛亭县和渤海庙(镇),三战皆胜,杀死金邦大将鹊眼郎君和另三名金将。
  闰六月,张宪大败金兵于颖昌府,将城收复。跟着进兵,将金将韩常杀得大败,又收复了陈州。韩常是金邦有名大将,气愤不过,调来援兵镇国大王邪也学堇,带了六千铁骑,乘虚偷袭颖昌,又被董先、姚政杀得大败。
  当天,王贵部将杨成收复郑州,将金邦大将漫独化杀了个落花流水。七月初一,张应、韩清收复西京,牛皋、傅选在京西又打了一个胜仗,跟着又在黄河岸上大获全胜。另一路孟邦杰收复了永安军,又命部将杨遇收复了南城军,跟着联合刘政攻打西京。伪军守将李成、王胜等带兵十余万,放弃洛阳,逃往孟县。
  这些全是岳飞先后选拔起来的勇将,所有将士都受过极好的训练,明于战术战略,领有机宜。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共只两个多月光景,便将河南州郡全都收复。岳飞将大军留驻颖昌,命诸将分道出战,往破金兵。自领一队轻骑驻扎鄙城,准备即日北进,军威越盛。韩世忠又乘机收复了海州。金兵到处挫败,兀术大惧。
  赵构既怕赵桓回来,要他让位,又觉汴京业已残破,江南风景秀丽,更多享受,只要保住这半壁残山剩水,已是心满意足;又听了秦桧的谗言,觉着打了胜仗,求和容易。忙命司农少卿李若虚赶往军前,面谕岳飞:“只可退守,不许前进。”岳飞不听!若虚见连打胜仗,士气高昂,岳飞更是为国公忠,智勇过人,好生感动,便对岳飞说:“你只管进兵,朝廷若问,就算是我把旨意传错便了。”岳飞大喜,接连出兵又打了几次胜仗。
  赵构连接各路捷报,前方将帅都主张以全力将金兵消灭。岳飞所奏更是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再下诏旨,劝岳飞保全实力,不可冒险。
  岳飞看出金人只想倚仗奸臣秦桧,伎俩已穷。先不回奏,只命将士每日挑战,咒骂不已。兀术恼羞成怒,打算倚仗人多,与岳飞一决胜负,召集龙虎大王、盖天王和韩常等大队人马一同出战。
  岳飞先命岳云带领三千人马往冲敌阵,如不能胜,便按军法从事!
  岳云经过这些年的锻炼,本领更高,所部“背鬼”、“游奕”两军,又是岳飞军中特有的精锐,都能各自为战,一以当百,当时冲入敌阵。由早起战到午后,连伤了好些敌将,金兵杀伤甚众,并夺了数百匹战马。不料兀术怒火头上,亲自督战,派了大队金兵杀来,忙又回兵冲杀。虽然所到之处,无人能敌,无奈金兵越杀越多。眼看陷入重围,正打算率众拼命,忽见西北角上敌阵大乱,知道来了接应,连忙冲杀过去。
  原来兀术正在西北高坡上指挥督战,严令部下金兵,只许前进,不许后退,非生擒岳云不可!忽听下面喊杀之声,仔细一看,由北面杀来一支宋军,当头一员手持长枪的大将,威风凛凛,勇不可当。迎敌兵将稍微挨近,不是被他刺死,便被枪杆打落马下。素以勇悍著名的盖天大王手持双铁锤,上前迎敌,才一照面,便被来将手起一枪,拨开双锤,当胸刺透。连尸首也由马上挑起,甩向一旁,双锤同时飞落出去,又砸伤了好几个金兵。随来宋军好似生龙活虎一般,勇猛非常,转眼便被杀出一条人弄,直奔这面山坡而来。刚呆得一呆,忽听哈密量在旁低语道:“殿下还不快走!”一句话把兀术提醒,话也顾不得说,忙即上马,往坡后逃去。
  哈密蚩先见岳云只带少数人马,便来冲锋陷阵,知道岳飞用兵如神,早防中计。一见这支宋军突由后面杀来,越料不妙。忙代兀术传下急令,命龙虎大工和勇将阿里朵李茎先将来将敌住,一面命全军速退第二层阵地,紧守待命。刚把令传完,宋将人马已快杀到坡前。龙虎大王、阿里朵学茧哪知厉害,同声怒吼,连忙催马杀上前去。哈密量见势不佳,手朝兀术的女婿夏金吾一招,一同上马,就此溜去。
  来的这员战将正是杨再兴,奉了岳飞急令,由京西回军绕向敌军之后,接应岳云,先挫敌军的锐气。再兴赶到当地,因见金兵势盛,喊杀震天,正恐岳云有失,忽见南面山坡上立有一面杏黄色的大纛旗,知是敌人主帅所在,忙一摆手中枪,绕向侧面,一声大喝,匹马当先,冲杀过去。
  再兴本领高强,部下四千兵将都是精锐。本来出其不意冲向敌后,擒杀敌人主将并非无望。无奈兀术屡为岳飞所败,存有戒心,身旁保卫的心腹兵将甚多,初上来都能拼命迎敌,再兴虽然得胜,却耽延了些时候。眼看杀到坡前,瞥见两员金将怒吼杀来。更不答话,先将阿里朵丰堇的大刀一枪磕飞,人也坠马逃走。龙虎大王正由侧面来攻,吃再兴一枪杆将马头打碎,连人扫中,马倒人翻,被金兵抢救了去。再兴满想生擒兀术,连忙冲上山坡一看,人已逃光,手起一枪,将大纛旗打断,跟着又往人多之处杀去。
  岳云正带领人马冲杀过来,两军会合,杀得金兵尸横遍野。一直追到金兵第二层阵地,接到收兵信号,方同将所得的战马和敌将的首级带回交令。
  兀术先以为岳飞必有巧计,事后才知共只岳云、杨再兴这七千人马,竟将他多出十倍的兵将杀了一个大败。当时愧愤交加,越想越气。
  亢术先练有一支骑兵,号称“拐子马”。每三人三骑为一联,人马皆披重铠。马头上佩有利刃,马上人都端着极锋利的长枪。每联马前还配有一个特制的拒马刺,上起阵来宛如一层接一层的铁墙,戈甲鲜明,惧眼生光,遇人人死,遇马马伤。遇到平原旷野,冲起锋来,万蹄踏尘,惊天动地。后面再有千百人擂鼓助威,声势越发惊人。兀术平常看得最重,这次出兵,先在顺昌府因遭大雨,“拐子马”为刘铸所败,连死带伤去了一小半,非常痛惜。因往襄汉这一路,平原无多,再往前进,更多水路,本来留在前面,不舍轻用。也是一时情急无计,以为当地战场是平野,可以一试,便调了来。当日命韩常暗带三千“拐于马”先出挑战。
  岳飞遥望金兵前面旗帜特多,后面尘土高扬,远望好似裹着一团浓雾。想起刘椅前些日来信和以前的谍报,忙传密令,命众将分头准备。再命岳云、杨再兴同出迎敌。告以“敌军后面藏有精锐,也许就是兀术所练‘拐子马’、‘铁浮图’之类,这次不比上次,你二人能胜则进,不能胜则退,切记不可多伤将士。”
  二将领命出战,望见对阵敌兵手挥大旗,极少持有兵器,越知有诈。岳云首命将士留意,不要急进,随同再兴当先迎敌。来将正是韩常,刚一交手,便自逃退;前面金兵跟着纷纷逃窜。再兴要追,岳云连忙拦住道:“敌将不战而逃,敌兵都往两旁逃散,必有诡计。”再兴方说“无妨”,忽见金兵散处,后面突然涌现出大队铁骑。再兴笑说:“这东西平地相遇,果然厉害,可命众将士后退,我两个先讨他一点彩头再走如何?”
  岳云回头,“背鬼军”部将王纲带了五六十名骑兵由后赶来。大喝:“这东西也和它硬拼么?急速传令快退,我和杨将军稍微试它一下就回来了。”话刚说完,一看再兴已单骑向前,便跃马赶上前去。
  为首金将刘大保,首吃杨再兴迎住,共只两个回合,便中枪落马。另一金将正是阿里朵学堇,吃岳云迎住,才一接触,便被岳云铁椎震得两膀皆麻。身后大队“拐子马”一拥而来,连后退都难,吓得慌不迭往斜刺里逃去。
  再兴、岳云虽看出“拐子马”来势凶猛,仍想试它一下,不顾追敌,各催战马,冲杀上前。初意是想查看“拐子马”是否可以攻破,又想迎头打死一些,看看马倒之后是何光景。谁知兀术“拐子马”每三人三骑为一联,每十联为一小队,均能各自力战,并有大小将校带领,先二敌将只是同来诱敌,并不相干。
  再兴胆大气粗,临敌最勇,手中所用铁枪又长,见岳云忽然立马观望,喊声“快杀!”便单人独骑,挺枪直上。上来一枪,刚将当头一联的马上敌兵长枪打落,连伤了两个,还想多杀几个时;没想到这些铁骑久经训练,上起阵来,一味前冲,人虽杀死,马却不停,又都披甲,只露四脚,并有一个形如铁环的拒马刺挡在前面。坐下马先禁不住,左右两边的“拐子马”再纷纷冲杀上来,越发难当。
  再兴不是闪避得快,坐下马已不死必伤了。盛气头上,还不肯退,回手猛力一枪,刚将左边冲来的一联破甲透颈而过,连伤两马;马上敌兵也有一人滚落,被旁边的马踏死。右边又有数十联“拐子马”涌到,靠近的一联敌马,手中长枪已朝再兴人马猛刺过来。眼看形势危急,人不受伤,马也必死。
  忽听大喝,一条人影带着一团寒光,突由斜刺里横飞过来。跟着便听玱琅琅一片急响,目光到处,正是岳云。连马都没骑,赶来接应;纵身一铁椎,先将敌兵的三支长枪全数打飞,再猛力将椎一挥,内中两马的头立被打碎,下剩一马也受了伤。
  再兴还没有看清,岳云已不再恋战,回手朝再兴马股一拍。这类久经训练的良马,得到退回的信号,立往来路跑去。再兴因岳云孤身应战,又未骑马,自不放心。刚要回援,忽听收兵信号,同时瞥见岳云已连蹿带跳,飞驰追上。口里一声呼哨,所骑战马便由前面奔腾而来,到了近前。岳云纵身上马,这才并骑同回。
  原来岳云看出“拐子马”前有一个拒马刺,无法近前,恐爱马受伤,又见再兴危急,忙即下马纵身赶去,将再兴接应下来。“拐子马”身披重甲,三马连环,看去声势猛恶,行动到底较慢,自然追他不上。
  二人回离阵地不远,正恐敌骑追来,难以抵挡。忽见两名骑兵由满地野草中左转右折,飞驰而来。见面便说:“元帅恐敌骑猛冲,已有防备,前半有陷坑和绊马桩,后半是照第四十三行营图设的,请二位将军过时留意。”说时,王纲带了五十名人马,也由侧面飞驰而至。
  岳云问他:“怎么不曾回营?”王纲答说:“因见金将落荒逃走,就便赶上,将他杀死,因此晚来了一步。”三人回营一看,全军业已后退十五里。岳飞同了徐庆、陈经、黄机密等正在立马遥望,见面问了几句,便命同退。
  那统领“拐子马”的名叫噶嗜,闻报两员挑战的金将均被宋军杀死,大怒追来。遥望宋军阵地营垒森列,旌旗如林,只是静悄悄地不见一兵一卒。随听侦骑来报,说前面设有绊马桩。正命破桩而进,忽听前面金鼓齐鸣,号炮四起,左右两旁草地里,立有大批火箭射来,同时又接兀术急令说,宋军不战而退,必有准备,命速回兵。噶噜只得带了三千“拐子马”退回。

  赵构接到岳飞大破李成,收复襄阳六郡的喜报,觉着岳飞部下共只三四万人,加上各路调拨的兵将,不足八万,竟于两月之内,冒着炎天暑热,连破金、齐、蕃、汉数十万之众,也是非常惊喜,立赐手札嘉奖。但以所收降兵较多,恐以后兵少粮缺,问岳飞有何打算。
  岳飞乘机回奏说:“臣窃观金贼刘豫,皆有可取之理,金贼累年之间,贪婪横逆,无所不至。今所贪惟金帛子女,志已骄情。刘豫僭臣贼子也……人心终不忘宋。攻讨之谋,正不宜缓。苟岁月迁延,使得修治城壁,添兵聚粮而后取之,必倍费力。……如及此时,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民皆效顺,诚易为力。此则国家长久之策也。”
  “襄阳、随、郢,地皆膏腴,民力不支。若行营田之法,其利为厚。及今将已七月,未能耕垦,来春即可措划。陛下欲驻大兵于鄂州,则襄阳、随、郢量留军马,又于安、复、汉阳亦量驻兵。兵势相援,漕运相继,荆门、荆南,声援亦已相接,江,淮、荆、湖皆可奠定六州之屯。”
  “候营田就绪,军储既成,则朝廷无愧晌之忧,进攻退守,皆兼利也。葺治之初,未免艰难,必仰朝廷微有以资之。基本既立,后之利源,无有穷已。……于今所先,在乎速备粮食,斟量退守之兵,可善其后。臣今亦候粮食稍足,即过江北。虽番伪贼势众多,臣誓当竭力剿戮,不敢少负陛下。”
  赵构仍觉岳飞直捣中原的话未免夸张,还要命大将王瑾去平杨幺。非但岳飞所请的兵没有给他抽调,反将他原统率的湖北帅司统制官颜考恭、崔邦弼两军,调归王瑾率领。
  岳飞准备北伐的计划虽未如愿,营田屯粮。招民分耕(方法失传)的计划却逐渐实行开来。岳飞乘着屯兵的空隙,一面派牛皋、王贵将信阳(州)军一举收复,一面命众将分兵四出,扫荡溃贼残敌。到处访查民间疾苦,尽量安置流亡和无家可归的穷苦百姓。将所获得的贼寇军粮,发了二十万担,分散穷苦度荒和耕种之用,又把大批军中牛马分与百姓耕田。
  这一来,竟将破贼所得军费用去了一半多,王贵、陈经等纷纷劝说:“我军苦战多年,朝廷粮饷往往不能接济。好不容易大破金。齐。李成,得了这许多的军粮牛马。虽然百姓遭逢丧乱,理应安抚,目前正当用兵之际,一旦有事,军资不继,如何是好?”
  岳飞笑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无论为政行军,都以民食为先。这次所得敌人军粮虽多,终有用尽之时,后难为继,还需取之农家。今当敌骑蹂躏,残破之余,民间耕牛种子全都缺乏。湘、汉膏腴之地,若使军民合力,限田分耕,一年丰收所得,除却民间所余,足供我十万大军数年之用,而民不扰。”
  “自来安内才能攘外,足食才可足兵。我军若是徒拥重兵,多蓄军粮,民间却是土地荒废,饥寒交迫,必又流为盗贼,变乱纷起。以言守土,则地方不靖,村舍为墟,民怀怨恨,到处皆敌。若以军力平乱,非但民怨难平,徒伤元气,就是平定下来,这样多无衣无食的穷苦之民,杀既不能,将他放走,势又为饿寒所迫,散而为乞,聚而为盗,年时一久,养成恶习,虽有数十万大军,也非数年之内所能全部平息。何况敌人正要我们兵连祸结,自相残杀,以便乘机吞并呢!一兵之费,常耗三五农夫终岁勤劳所积,不先使民能安其业,如何能够养兵呢?如何能收复中原呢?”
  岳飞继续说道:“前面正在与敌死斗,后面却是寇盗纵横,道途多阻。即使朝廷粮饷能够按时运来,也难免被盗军中途夺去。何况朝廷粮饱也是取自民间,百姓无田可种,无家可归。竭泽而渔,已无鱼可得;杀鸡求卵,则无鸡可杀。又从哪里去取得呢,大敌当前,加上民心离叛,任你多大本领,也非败亡不可。始计不善,后患无穷了。”
  众将知道岳飞深谋远虑,不是寻常。先后不满一年,非但襄、汉平定,民安其业,连川、陕各地贡赋也都通行无阻。湖南。两广、江浙一带也得到了安靖。闻言皆心悦诚服。
  襄阳六郡收复不久,赵构听宰相赵鼎保奏,又下诏旨,以襄阳、随、郢、唐、邓、信阳,作襄阳府路,都归岳飞统辖。并除岳飞为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封武昌县开国子,移驻鄂州。
  所下制词(宋朝升贬文武,照例有一套形式,多由翰林学士起草,名为“草制”,礼节十分隆重。起草前由皇帝口授大意,再将起草人的官廉封锁,名为“锁院”,以防事前泄漏),甚是夸奖,有“身先百战之锋,气盖万夫之敌。机权果达,谋成而动则有功;威信著明,师行而耕者不变”的话。
  当年九月,兀术、刘豫起兵七十多万,积草屯粮,准备大举人寇。紧急探报一个接一个雪片飞来,赵构君臣大为震动。由二十一日起,到十月五日,前后连下了五次紧急诏旨。既要岳飞照应荆襄、控扼武昌一带,又要令其相助王瑾讨平杨幺,还要分兵防守各路要口,严密把截,不许敌人透漏,并把每日军情和敌人的动静飞马奏报。
  紧跟着又因金兵侵犯江淮,围攻庐州,惟恐金兵又和上次一样杀到江南,逼得他君臣走投无路,又下紧急召旨,先把岳飞尽量夸奖了一番,要他即日出兵,星夜往援。诏旨上并有“朕非卿到,终不安心”的话。
  岳飞早料金、齐必要合力南侵,已和张浚、韩世忠等通信密汁,有了防备。接到诏书,忙留下一部人马镇守襄汉六郡,一面带了全军精锐,即日起兵。命牛皋、徐庆为前锋,岳云、张宪、王万、董先绕道接应,前后夹攻,自率大军跟踪前进。
  这时,金兵共是两个元帅,达赉屯泅州,兀术屯竹塾镇(泅州东南,通天长、六合),兵分好几路。兀术的大兵,已被韩世忠挡住。围攻庐州的是达赉的部下大将刘合丰堇,后面还有刘豫的长子刘麟,带了一支人马,将由别处赶来合围。
  守将仇悆率领全城军民,正在不分昼夜,坚守顽抗。一面选了勇士,半夜缒城突围,去向岳飞求援。正遇牛皋赶来,一听金兵在城外焚杀甚惨,不禁大怒。忙请徐庆带了步兵后进,自带三千“游奕军”,向前飞驰。
  刘合孛堇本是牛皋手下败将,知道岳飞军的厉害,刚一照面,吃牛皋一声怒吼,便吓得退下阵来。手下兵将望见岳字军旗,早已胆寒;又见主将败退,全都不战而逃。因金兵逃得太快,岳云、张宪等竟未及截住。
  岳飞赶到,对牛皋说:“你们定要快些追杀,否则金兵人多,暂时逃退,非再来不可。”牛皋、徐庆连忙会合张宪、岳云跟踪追击。追出二十余里,果遇刘麟带了几万人马来援,见败逃的金兵,军心先就摇动,众将再往前一冲,金、齐的兵全部大乱,互相践踏和被宋军杀死的不可数计。
  当岳飞、牛皋等破敌以前,韩世忠也进兵到扬州的大义镇。伐木为栅,自断归路,准备和岳飞两路迎敌,与金人决一死战。并命统制董曼赶往天长邀击,统制解元迎截另一路的金兵。
  刚刚准备停当,赵构又派吏部员外郎魏良臣去向金人求和,由当地经过。见面便说:“现在和议已谈得差不多,金人坚持淮南一带不许屯兵,你却把大兵屯在这里。让金人知道,这和议还讲得成么?”
  世忠早知道这类专一主和媚敌、希图苟安的粮饷无可理喻,甚而还要暗中作梗,去向敌人走漏消息。难得这次进兵扬州曾得到朝廷允许,正好乘机进兵,先把金人打退,让他尝尝厉害再说。见面以前,早命全军将士饱餐,将军灶拆去,披甲待命,故意对魏良臣说:“已奉沼旨,兵退半江,这就把人马开走,淮南不驻兵了。”
  魏良臣惟恐世忠进兵,触怒金人,闻言大喜,连忙上马,带了随从疾驰而去,世忠估计魏良臣走远,立时号令三军,说:“你们看本帅鞭指何处,便往何处进发!”随命偃旗息鼓,连夜进军。一到大仪镇,便照预计,设下五个阵地,二十多处埋伏,信号一下,全数出击。
  果然魏良臣一到金营,便将宋军虚实说了出来,金兵大将聂将贝勒闻言大喜,即日进兵到江口,相隔大仪约四五里路。先锋托卜嘉带了大队铁骑当先,已快越过宋军所设的五个阵地。世忠早命健卒多人以小旗传命。一声号炮,全军战鼓齐鸣,五个掩藏着的阵地和二十几处伏兵全数出击。宋军另有暗记,却穿着金兵的服装,旗帜颜色也和金兵十九相似。
  金兵刚到,喘息未定,只见四方八面都有人马杀来,也分不出哪是金兵,哪是宋军。另外一支“背鬼军”(北人呼酒瓶为鬼,大将之酒瓶必令亲信人负之,故韩、岳皆取为亲随军之名,不仅岳飞才有,当时最号健锐。见赵彦卫《云麓漫钞》)又由侧面冲入敌阵。都是手持长斧,上斫人胸,下斫马足。杀得金兵亡魂丧胆,许多铁骑陷倒在雨后泥塘之内,不能脱身。
  世忠自带精骑劲卒四面冲杀,生擒托卜嘉等大小金将二百余人,杀死金兵无数。同时董畏又大败金兵于天长县的鸦口桥。解元早到承州,设下埋伏候敌,上来便得了胜,无奈后来的金兵人多势盛,一日十三战,正在相持不下。世忠一面派大将成阂率领骑兵星夜往援,自带大军分头截击。
  这一战又把金兵杀得大败,所擒获的人马衣粮器械甚多,一路追杀,到了淮河。
  金兵狼狈逃窜,互相践踏和坠河淹死的又是好几万。经此一来,达赉、兀术才知宋军厉害。暂时本不敢再作渡淮之想,加上雨雪交加,道路泥泞,兵无斗志,岳,韩二军都是越杀越勇,又接到金主吴乞买病重的消息,只得带领大队残兵溃卒,连夜逃回。
  伪齐刘麟、刘倪得到消息,金兵业已全数逃退,知道金人要让他弟兄断后送死,又听军中谣传,岳飞踏雪行军,就快杀来。只顾逃命,吓得连辎重都不敢带走,就此匆匆逃了回去。
  岳、韩二帅本意雨雪天寒,想让将士们休息两天,养好锐气,两路进军,将敌人一举消灭。没料到吴乞买病重,金兵突然逃退,伪齐的兵立被牵动,都逃得这样快。断定敌人决不死心,早晚还要卷土重来,各自上疏请求乘胜追敌,收复中原。
  赵构只管传旨嘉奖,犒赏三军,并封岳飞为武昌郡开国侯,前方将士各有升迁,仍是害怕金人厉害,除命韩世忠移屯镇江外,连下密旨,命岳。韩二帅必须持盈保泰,不可再进。
  岳飞无奈,只得留下一些兵将,分屯新收复的失地,等候朝廷派人换防。再命牛皋带兵回转襄汉,防御金、齐。然后轻骑简从,往见赵构,面陈收复中原的大计。
  赵构先因金兵大举来犯,由临安移驻平江。表面上说是御驾亲征,实际是惧敌成了心疾,准备又和上次一样,风声稍紧,立由水路逃走。事前并还下诏,命三宫六院由温州泛海,逃往泉州等候,满朝文武,也许随便逃难。就这样,不是宰相赵鼎等主战派朝臣再三力劝,情理上实在说不过去,直恨不能当时便由海道逃走,才对心思。没想到岳飞、韩世忠会把他平日恨到极点,提起又自胆寒心跳的二十万金兵和汉好刘豫的三十万伪军,杀了个落花流水。
  赵构觉着这一来,求和有了本钱,业已心满意足。赶紧招回他那逃亡在外的三宫六院,并命朝臣连夜打扫临安宫殿,准备回转。因这次金兵借着讲和为名突然乘机来攻,想吞并江淮,不是岳、韩二军将金兵打退,连这半壁残山剩水都不能保,赵氏全家也有绝种之忧。又知金兵难免还要再来,非依靠这些抗敌的将士不可,对于岳飞非常倚重。
  当时召见,赐了许多金银绢帛,连升岳飞为镇宁崇信军节度使和荆湖南北襄阳府路制置使,并封岳母为国夫人,岳妻李淑为孺人,把好听的话几乎说尽。
  赵构因知岳飞抗敌心切,加上王瑾被杨幺战败于鼎江,这是在他统治范围以内的对头,自然放他不过。正好借平内乱为名,转移岳飞的目标。几次召见(这是绍兴五年二月,岳飞才三十三岁。在当时诸将中,年纪最轻,毫无权贵援引,资格又浅,居然封侯挂帅,为宋朝开国以来没有的事。虽然立功最多,却遭了权贵的嫉妒),并下诏旨,催他即速进兵澶州,讨平杨幺。并命张浚都督军事,前往督战。
  岳飞不久便平了杨幺。赵构自然传旨嘉奖,并命岳飞兼靳黄州制置使,进封鄂国公,又除荆湖南北襄阳府路招讨使。
  绍兴六年,大行山忠义巡社义军首领梁兴等百余人,乘元旦新春,突破金人几重要口,抢渡黄河,往投岳飞。岳飞立以优礼接待,并保奏梁兴等官职。
  二月初九,岳飞往临安去见赵构,面奏机宜。朝命知州通判以下,均许岳飞选任罢免。并照所奏,命韩世忠屯兵承州、楚州,准备收复维扬。刘光世屯庐州以招北军,张浚屯盯胎,杨沂中为浚后翼。特命岳飞屯兵襄阳,相机而动,以为收复中原之计。随除岳飞为宜抚副使,地位仅在张浚之次。
  岳飞看到自己少年新进,使掌握这样大的兵权,恐怕招忌,上章立辞。这时赵构因见岳飞既抗外敌,又平内敌,大军所到,战无不胜。那最怕的金兵,竟被打退,太上皇(赵佶)又苦死金邦,少了一些顾虑。秦桧起用不久,因上次内好做得太露骨,话更夸张,身后的主子又不给他露脸,进兵太急,口说讲和,实际上恨不能当时把宋室江山全吞了去。因此招受到好些老臣宿将的反对。不是赵构想留一条求和的路,命都难保。好容易二次上台,便想下稳扎稳打的主意。只管忌恨岳、韩、吴玠、吴磷等抗敌将领,在朝野公论之下,暂时还不敢加以陷害。
  赵构虽是丧心病狂,在广土众民为一家一姓私产的彼时,中原故土能收回来,终是乐意的事。当强敌虚张声势尚未来攻,或是暂时苟安的时候,虽想依靠秦桧等奸臣去向仇敌求和。但当强敌压境、逃亡无地,或是求和不准、风声紧急之际,却仍要依靠这些抗敌将士,为他保护生命财产。于是作了首鼠两端的打算,而岳飞也暂时得到了重用。
  当年四月,岳母国夫人姚氏病故。赵构闻报,立遣使臣前往慰问。当时降下待旨,即日起复,并命全军将佐、本路监司守臣均往照料治丧,褒封赏赐,备极哀荣。
  岳飞平日至孝,因岳母久经患难,晚年多病,虽知妻子贤孝,照顾周到,仍是万分悬念。稍有空闲,必往陪侍。这次岳母病重,更是亲奉汤药,衣不解带。岳母自知危在旦夕,恐爱子悲痛过度,伤了身体,临终遗命,再三叮咛,说:“人生终有尽时,现在强敌未灭。国家多难,我儿若真孝母,应以国家为重。”
  听了岳母的吩咐,岳飞只管强忍悲痛,诺诺连声,母死之后,依然忍不住悲伤,自和岳云赤足扶枢,冒着炎暑泥泞,亲往庐山葬母。连上奏章哀述,愿终三年之丧。赵构连下三次诏旨,最后又命众将前往请求:“再不出山,去的人都要受刑!”岳飞只得拜命返防。
  到了八月,岳飞觉着当年虽然丰收,百姓刚刚重建田业,用粮尚多,军粮还不敷用。探出金人和刘豫在各地边境屯有军粮,先命王贵、董先和另一统制郝晸,攻破河南的庐氏县,杀死守将,收降了数万敌兵,得了十五万石军粮。
  再命杨再兴进兵到西京(洛阳)长水县,杀死敌将,攻破县城,得粮数万石,散给穷苦百姓。随将西京近险要之地全数收复,并获得刘豫所养战马一万匹、粮草数十万石。跟着又命吉青,梁兴诸将潜袭蔡州,把金兵存储的大量粮草烧毁,又命牛皋、岳云、张宪分带“背鬼”、“游奕”二军向敌人不时进攻。因其出没无常,每战必胜,军威大振,中原豪杰、各地义军纷纷响应。
  刘豫连接急报,十分胆寒,不敢和“岳家军”硬碰,忙向金人告急求救,并命刘麟、刘猊、许清臣、李邺、冯长筝连合宋叛将李成、孔彦舟、关师古,合军六十万,分五路进犯淮西,刘光世、张俊等将帅都害了怕,一个想弃庐州,一个想弃肝胎。一面联名上奏,请召岳飞带兵东下,欲使独当其锋,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兵力。
  朝廷闻报大震。都督张浚向张俊等传命,说:“遇敌而退,何以立国?平日养兵何用?今日之事,只有迎敌,决无退却!”刘光世接到命令,依然放弃庐州,退保采石矾。张浚大怒,又上奏说:“万一岳飞出兵,金兵乘虚而入,贻患何穷?”最后请下赵构亲笔手札:“前方大将如不听命,便以军法从事!”张俊、刘光世这才重返防地。
  赵构知这两人虽是亲信大将,用来抵御敌人却是不行。结果,仍命岳飞出兵迎敌。岳飞正患目疾,闻命即行,连合诸将帅又将刘麟等打败,方始退军襄汉。随命王贵、董先、岳亨、牛皋、吉青。岳云、张宪分兵攻破伪齐所占各州郡,杀伤敌将,俘虏甚众。正要乘胜攻取蔡州,就势收复中原,赵构听信奸臣秦桧之言,下诏阻止,不许再进。
  这时王贵等前锋已快将蔡州攻破。叛将李成等正合金、齐援兵来攻,想夺王贵归路。岳飞早知宋军一退,敌兵定要大举来攻,已想好以退为进,就势消灭敌人的主意。
  李成刚赶到白塔镇,首遇岳云、张宪夹攻而来,上来就被杀败。等退到牛蹄镇,又遭牛皋、吉青等勇将沿途切断。岳云、张宪、王贵诸军再一前后夹攻,杀得这些贼兵纷纷溃窜,望影而逃。
  绍兴七年正月,赵构除岳飞为宣抚使兼营田大使。岳飞立时面奏军情,说:“金人立刘豫于河南。实在是想茶毒中原,以中国而攻中国,他却借此休兵养马,乘机吞并,包藏祸心,阴谋不浅。如果不将刘豫父子除去,先把河南河北的失地收复过来,使敌人的势力越来越强,未来祸害,何堪设想!望陛下许臣便宜行事。一有机会,臣就带领大军,直攻汴京。洛阳,再据河阳、陕府,潼关以招降那些叛将。京畿陕右,自然收复;陛下再命韩世忠,张俊收复京东诸郡,也必成功。臣再分兵濬、滑,经略两河,刘豫父子定必成擒,金兵也必破败。此为国家永久之计。”
  “如其暂时还有碍难,便命汝、颖、陈、蔡坚壁清野,商于、虢略分屯要害。敌人见我军退保上流,势必往南进犯。等他来时,臣便亲率诸将以逸待劳,先挫他的锐气,或是乘他久战疲厌,分兵击破。敌兵远来,利于速战,连遭挫败,必又退兵。臣便多设伏兵,断其归路,拦腰截击,多消灭他的主力,然后徐图再举。”
  “假使仇敌见我上流进兵,又和上次一样并力侵淮,或是声东击西,攻扼四川,臣即领兵长驱,直捣他的巢穴。敌寇疲于奔命,早晚势穷力竭。纵使今年不成,明年也必有望。臣闻: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七十万家,此岂细事?然古者命将出师,民不再役,粮不再籍,盖虑周而用足也。”
  “今臣部曲远在上流,去朝廷数千里,平时每有粮食不足之忧。是以去秋臣兵深入陕洛,而在寨卒伍有饥饿而死者。臣故亟还,前功不遂,致使贼地陷伪,忠义之人旋被劫杀,皆臣之罪。今日惟赖陛下戒敕有司,烙恭乃事,惮臣得一意静虑,不以兵食乱其方寸。则谋定计审,方能济此大事……”
  赵构见岳飞忠义奋发,所奏有条有理,由不得也颇感动,一再传旨嘉奖。
  岳飞回转防地,正在加紧练兵屯粮,激励将士,准备大举收复中原,无奈秦桧极力主张和议,向赵构密陈:“自来国无二君。漫说金人强大,岳飞不能成功;即使成功,迎还渊圣(赵恒)之后,陛下何以自处?”
  赵构听了当时变计。非但岳飞所谓各条全未办到,并借故将当时主战派的帅臣张浚贬窜远方州郡,连都督府也裁了去。不是赵鼎力劝,几乎被害。岳飞屡请发兵收复中原,赵构都不允许,只说上几句好听话,敷衍了事。
  岳飞先甚忧急,后经多日策划,觉着刘豫乃粘罕所立,兀术、达赉都与粘罕不合,稍有机会,便可除此大害。速命心腹查探敌人虚实,每日都在盘算如何不用兵力,先将刘豫父子除去,以免朝廷多有顾虑。
  这日岳飞闻报粘罕死后,刘豫自知身后无人做主,兀术、达赉都不喜他,妄想立功自见,向兀术请求自作前锋,合力进兵来犯清河。知道朝廷听信奸臣之言,不许随便迎敌,只得严令将士暗中戒备。心中忧急,夜不成眠,便把忧国忧民、满腹悲愤苦痛的情感,发泄到文词上去。第二日早起,回忆昨夜徘徊月下的感想,先填了一闺《小重山》,原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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