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布斯传: 濒临绝境

克隆战争

苹果在个人电脑市场中的份额跌到谷底时,记者曾问乔布斯:「你如何看待苹果电脑不到8%的市场份额?」

乔布斯说:「我们的市场份额比宝马或奔驰在汽车行业的份额都要高。没有人会因为宝马和奔驰的份额低而质疑他们。事实上,宝马和奔驰都是令人向往的产品和品牌。」

没错,即便跌入谷底,苹果还是拥有其他公司所不具备的宝贵财富──象征着未来科技和时尚理念的高端品牌,以及喜爱这个品牌的无数忠实粉丝。

金字招牌最值钱,其他一切都是浮云。

但此前的几年里,苹果品牌正在褪色。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苹果品牌在用户心中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此外,还有一件对苹果品牌影响最大的事情需要解决。在乔布斯回归前,苹果从1995年开始,官方授权部分厂商生产Macintosh克隆机。这一举措在事实上已经伤害到了苹果的品牌形象。

当初,IBM推出PC机时,因为在技术上远远落后于苹果,就利用克隆机或称兼容机开展狼群战术。因为IBM公开了标准,微软又用相对廉价的操作系统推波助澜,生产电脑的门槛大幅降低。无数厂商借机参与进来,大量PC兼容机涌入市场,PC上的应用软件也层出不穷,最终,价格低和应用软件丰富这两柄撒手锏把苹果逼到了死角。

那么,苹果阵营呢?苹果为什么不走兼容机这条路呢?

其实,从苹果诞生之日起,针对苹果电脑的非法克隆就一天也没有停止过。Apple
II在全世界的克隆产品无数,其中就包括中国人熟悉的CEC-I中华学习机。Macintosh甫一问世,就被克隆电脑商盯上。从1986年起,欧美就陆续出现了各类非法克隆机。

最初的克隆难度很高,克隆厂商实际上是先买一台原装的Macintosh,改换外壳并增加配件后,再高价售出──这实际上不是克隆,而是「改装」。不久,一家名叫Unitron的巴西公司成功地破解了Macintosh的硬件设计和主板控制程序,第一次非法克隆出完全兼容的Macintosh电脑。苹果公司不得不求助美国政府,通过商业制裁来禁止该公司销售这种克隆机。

前有PC阵营的狼群威胁,后有非法克隆机厂商的游击战术袭扰,苹果高层不得不坐下来,认真研究合法授权克隆机生产的问题。1985年,斯卡利组织公司高层讨论这件事,但会议上,几乎一个人一个意见。一轮轮的争吵过后,没有任何决定出台。

就连苹果的竞争对手也意识到了苹果克隆机的商机。比尔·盖茨就敏锐地察觉,因为Macintosh领先PC机好几「光年」,微软如果只把赌注压在IBM一家身上,未必是件好事。

1985年6月25日,比尔·盖茨给斯卡利和卡西发了一份秘密的备忘录,这份当时被认为是最高机密的备忘录后来成了个人电脑发展史上最有价值的档案之一。

在那份只有3页,题为「关于苹果授权Mac技术」的文件里,盖茨谈到Mac已经创建了革命性的技术平台,现在需要将这个平台转化为可由其他厂商复制的技术标准。盖茨特别强调,没有谁可以在不依赖合作厂商的情况下独占市场。IBM
PC已经建立了PC标准并培养了规模巨大的PC兼容机市场。盖茨希望,苹果也能步IBM的后尘。备忘录还谈到,只要苹果开放Macintosh技术架构,包括微软在内的一大批公司都愿意参与其中。备忘录的最后说: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目前是IBM而非苹果被公认为技术创新者。授权其他公司研发与Mac标准兼容的电脑有助于增强苹果作为创新者的形象。这是因为,兼容机生产商并不会主导技术创新,他们害怕在创新的方向上走太远以至于偏离标准技术。」

盖茨的建议在苹果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斯卡利持欢迎态度,但卡西领导的Macintosh开发团队坚决抵制,他们认为Macintosh是领先的技术,开放给别人就意味着丧失领先优势。

苹果人生活在自己的梦想里,他们为了创新,宁愿放弃合作与市场。当这群人拥有一个神一样的领导者时,他们会无比幸福,否则,这群人也许就只能活在空想的乌托邦里,眼看着市场份额被PC瓜分殆尽。

失去了与微软合作的机会,随后的几年里,苹果内部不停争论、不停反复、不停开会,但就是无法作出是否授权克隆机生产的决定。包括斯卡利在内的高管都拿不定主意,不愿站出来力排众议。10年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

一位当年的副总裁后来扼腕叹息:「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是领导,事情应该这么办。谢谢你们参加讨论,但如果谁不想这么做,那就请他离开。』」

直到1995年,苹果的市场份额下降到最低谷时,病急乱投医的斯平德勒才作出了决定,开始授权部分厂商生产Mac克隆机,并收取授权费。

可是,一切都晚了。

其实,只要早决定,克隆机这条路本无所谓好坏。走或者不走,都只是一种不同的战略风格。

如果苹果从1985年起就主打低端克隆机,那今天占据桌上电脑主流地位的也许就是Mac而非PC。但那也必然意味着,苹果将放弃自己优雅设计、高端品牌、忠实粉丝等非比寻常之处,在形象上沦为一家虽然成功但一点儿也不酷的科技公司。

反之,如果苹果坚定地保持自己未来技术领导者的形象,不在克隆机的问题上有任何妥协,那么,苹果电脑在高端人群中至少会拥有一大批忠实「果粉」,会成为电脑界的宝马和奔驰。

但苹果却在10年的吵吵闹闹中错过了最好的时机。1995年,Windows
95已经宣告了PC阵营的胜出。这个时候,苹果再靠克隆机去打天下,真成了痴人说梦。

本来斯平德勒希望通过克隆机授权,在市场上引入一大批廉价的Macintosh兼容电脑,进而像当年的IBM
PC一样,借助更大的市场规模吸引更多软件开发者,形成良性循环。事与愿违,克隆机厂商的算盘打得明白得很,既然PC阵营兵强马壮,那生产廉价电脑去抢夺PC领地根本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与其如此,还不如生产些高端的Macintosh,反过来蚕食苹果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市场。

于是乎,克隆机的授权非但没有扩大Macintosh的市场份额,反而让苹果自己的收入锐减。最最要命的是,克隆机的质量、设计参差不齐,事实上损害了苹果的品牌形象,连那些忠实「果粉」的心也一并给伤了。

为了止血,为了重建品牌形象,回归后的乔帮主果断决定,终止克隆Mac机的授权。

乔布斯从来也没有喜欢过克隆计划,他觉得,克隆者都是「寄生虫」。乔布斯后来评价说:「兼容机的目标本身也许没有太大问题,但时机和计划都大错特错了。」

终止克隆计划,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苹果已经与合法的克隆机生产商签订了协议,终止计划就意味着在生意场上背信弃义。

乔帮主就是乔帮主,他一下子找到了解决方法。他发现,苹果与克隆机厂商签订的协议有一个对苹果有利的条款,就是操作系统的授权写明了是Mac
OS第7版。基于这个条款,苹果通知克隆机厂商,正在进行的克隆机授权计划不变,但苹果今后的操作系统,将不再授权给克隆机厂商使用。

于是,1997年夏天苹果发布Mac OS
8时,克隆机厂商因为只能生产基于上一版操作系统的克隆机,不得不自行结束了这个游戏。

终于,消除了克隆计划的干扰,苹果又重回高端品牌、封闭生态链、未来科技、完美设计、卓越品质的正轨──这是一条自1976年创立苹果开始,乔布斯最喜欢也最擅长的道路。

双雄会

濒临绝境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本书的开头。

1997年夏天,重新回到苹果的乔帮主被董事会任命为临时CEO。

我们已经知道,那时的乔帮主差不多是这个星球上最纠结的人。一方面,苹果内忧外患,濒临破产;另一方面,曾被苹果无情抛弃的乔帮主,在12年的漂泊后依然痴心不改,钟爱着苹果。

就算乔帮主是神,在1997年夏天,他也不过是个刚刚与昔日「恋人」破镜重圆,却对未来充满迷茫,进退维谷的神。

1997年,硅谷编辑迈克尔·墨菲(Michael
Murphy)说:「苹果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救星,这个人必须同时是伟大的管理者、预言家、领导人和政治家。惟一称职的人,也许就是耶稣,不过他在2000年前已经被钉在十字架上了。」

西部数据(Western Digital)公司CEO查尔斯·哈格蒂(Charles
Haggerty)则揶揄说:「苹果还有救,但你得把上帝请来。」

但我们也已经知道,在那之后的10年里,苹果经历了一个神妙奇幻、举世瞩目的复活历程。如果接连出现在世人面前的iMac、iBook、iTunes、iPod等神奇产品还不足以撼动整个世界,那么,2007年,距乔布斯回归整整10年后,苹果直接「砸」在这个星球上的iPhone手机,就是那枚宣告乔帮主重新君临天下的重磅炸弹。

2010年5月,苹果超越微软,成为地球上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无可争议地回到了IT霸主的宝座上。

真的,也就是10年的时间,乔帮主做到了只有上帝和耶稣才能做到的事。

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苹果是一家以乔布斯的回归为分水岭的神奇公司。

乔布斯回归前,苹果的常态是隔三岔五地炒掉自己的领导人;乔布斯回归后,苹果的常态是隔三岔五地发布震惊世界的产品。

1981年,苹果请来的第一个职业经理人迈克·斯科特用黑色星期三大裁员为自己的苹果之路画上了惨淡的句号。1985年,Macintosh销售危机让CEO和创始人反目成仇,乔布斯被斯卡利驱逐。可乔布斯的离开并没有改变苹果CEO的悲催命运。除乔布斯以外的苹果历任CEO里,其实斯卡利还算得上是命最好的一位。

乔布斯离开后,斯卡利在技术上更多依赖来自施乐的两位计算机科学家──阿兰·凯和拉里·特斯勒。在产品销售上,斯卡利除了继续保持苹果在教育市场的主导地位,也尝试向出版、设计等专业领域扩张。

1989年9月发布的Macintosh
Portable便携机,似乎给委靡不振的Mac电脑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销售形势一度复苏。1991年10月,苹果发布真正意义上的笔记本电脑PowerBook,拉动苹果电脑的市场份额小幅回升。从1989年到1991年这段时间,虽然在正面战场不能和微软、IBM阵营抗衡,但斯卡利还是凭着出色的迂回战略,把苹果带入了自Apple
II王朝之后的又一个黄金时代。

看着公司小有起色,斯卡利开始飘飘然起来。他觉得,即便没有乔布斯,他斯卡利也可以做一些乔布斯曾经做过的,用技术改变世界的「大事业」。

斯卡利很快发现了「改变世界」的机会。苹果工程师史蒂夫·萨科曼(Steve
Sakoman)正在研制一款只有一本书大小的电脑。斯卡利眼前一亮:如果当年乔布斯和沃兹把电脑变成一个纸箱子大小就足以改变世界,那么,我斯卡利如果能把这款书本样大小的电脑推向市场,不就比乔布斯更伟大了?

斯卡利安排苹果研发中心ATG的创建者拉里·特斯勒负责这个项目,还给这款书本大小的产品取了一个科学家的名字──牛顿(Newton)。

1992年1月,在拉斯维加斯的美国消费电子展(CES)上,斯卡利在讲台上学着乔布斯当年的模样,向公众隆重介绍了牛顿的产品概念。斯卡利把这种全新的产品概念称为个人数字助理(PDA)。

站在讲台上,斯卡利兴奋莫名。他激动地告诉大家,PDA将彻底改变人们对电脑的理解,也将开创一个全新的市场。在不远的将来,人们可以利用这些体积小巧,甚至可以塞进口袋的电脑,随时随地连接网络,处理个人事务,或者办公、听音乐、玩游戏、看电影。斯卡利还声泪俱下地作出了一个也许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极品预言:

「PDA所开创的市场,在不远的将来,将达到3,500,000,000,000美元的规模!」

没错,我们没有听错,也没有数错。斯卡利说的是一个3.5万亿美元的天文数字!

从某种意义上讲,斯卡利的预言并没有错。他所发明的PDA概念在几年后由一家名为Palm的公司发扬光大,生产出了销路不错的PDA电脑。但Palm只红火了几年,PDA的概念就被智能手机所涵盖。黑莓等智能手机的兴起让PDA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又过几年,风水转回苹果。无论是惊世骇俗的iPhone,还是头一年就卖出1000万台的iPad,骨子里其实都残存着一些PDA的遗迹。

斯卡利的错误在于,他在一个不正确的时间,用了一个不知所云的天文数字,试图预言一个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机遇。牛顿上市后的惨淡业绩和斯卡利信誓旦旦预言的3.5万亿市场规模相差实在太远,以至于公众和媒体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斯卡利是个头脑清醒的人。

《商业周刊》撰文嘲笑斯卡利所吹嘘的PDA市场只是一个虚无的泡影:「PDA所代表的也许并不是『个人数字助理』(Personal
Digital Assistant),而是『多半会再次悲剧』(Probably Disappointed
Again)。」

1992年后,PC阵营越来越强,Mac在图形用户界面方面的优势逐渐被微软的Windows赶上,苹果重又跌入低谷。困境中的斯卡利甚至想过把公司卖给IBM或AT&T,但合作谈判都无疾而终。

1993年,苹果裁员2500多人,整个公司薪水冻结,又一个冬天降临。在苹果,这通常预示着,又有一位领导者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6月,斯卡利被解除了CEO职务,内部提拔的迈克尔·斯平德勒(Michael
Spindler)成为新任苹果掌门。

斯平德勒是个身高体壮的德国人,因为可以连轴工作不休息,人送外号「内燃机」。可勤勉不一定代表有才,拼命往往是无能的同义词。斯平德勒也许懂些产品和销售,但几乎不懂什么技术,对管理和运营也笨手笨脚,常常顾此失彼。他还不喜欢像乔布斯那样在媒体和公众面前展示个人魅力,反倒是一遇到棘手的事情就浑身哆嗦,一站到讲台上就背脊出汗。

斯平德勒当苹果CEO的几年里,微软借助Windows
95正式宣告了苹果在电脑大战中的败局。IBM、英特尔和微软阵营毫无争议地胜出,个人电脑的发明者苹果只能龟缩在7%上下的一小块市场份额里苟延残喘。

1995年,单单最后一个财季的亏损就达到6900万元。1995年,全公司45位副总裁里就有14位离职,更多的高管在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1996年1月,斯平德勒不得不再次挥舞起裁员的利刃,1300多名员工离职。

在苹果目睹了这一切的李开复评价说:「那时的苹果是一家失去灵魂的公司。乔布斯离开了公司,灵魂也就丢失了。惨不忍睹的财务报表,一项项有用的创新无法推向市场,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这伤透了苹果人的心。裁员的时候,很多员工都是流着泪离开的。」

风雨飘摇中,斯平德勒看似强壮的身体也最终垮了下来。心脏病和焦虑症折磨得他苦不堪言。同事们亲眼见过他在痛苦时两手抱头钻到桌子下面的场景。1996年1月,斯平德勒因为心脏病入院,医生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辞掉CEO的职务好好休息,要么在忙碌中等待心脏破裂的那一天。

斯平德勒掌舵的这段时间里,苹果也曾试图复制IBM
PC的兼容机模式,授权一些电脑商生产Macintosh克隆机。但这努力为时已晚,克隆计算机不但不能帮助苹果扩大市场份额,反而转过来蚕食苹果自己的领地。

1996年2月的《商业周刊》这样点评苹果在个人电脑市场中的处境:「这一次,苹果失去了某些难以挽回的东西──那种使Macintosh卓尔不群的,曾领先时代的创新科技。数百万苹果用户还在坚持为苹果辩护,说Macintosh仍比普通PC机更出色。但是,微软不遗余力地改进Windows,以至于今天大多数新的电脑买家已经看不出PC和Mac有什么不同──除了苹果电脑更贵以外。」

Sun公司在那时已经虎视眈眈,妄图吞并苹果。从1994年9月开始,斯平德勒和IBM及Sun展开了认真的收购谈判,但最终都因为价格原因没有谈拢。

1996年1月23日的股东大会上,股东们集体要求斯平德勒辞职。马库拉还在言不由衷地为斯平德勒辩护:「董事会完全支持斯平德勒。」但就在几周后,董事会正式解除了斯平德勒的职务。那次董事会上,一位董事不顾斯平德勒严重的心脏病,激动地指着他说:「斯平德勒先生,到了你走路的时候了。」

赶走斯平德勒,董事会请来的「救火队员」就是本书第一章的主角吉尔·阿梅里奥。和斯科特一样,阿梅里奥也来自国家半导体公司。从1996年2月走马上任,到1997年7月被乔布斯取代,阿梅里奥的苹果CEO生涯持续了大约500天,是苹果历任CEO中最短的一位。

500天的「救火」经历就像一出戏,其间的波折起伏扣人心弦,但只一晃就匆匆结束。在后来的不少评论者眼中,阿梅里奥就像一个本领低微且不识时务的跳梁小丑,在500天的CEO经历里扮演的完全是为乔布斯回归跑龙套的角色。

实事求是地说,阿梅里奥在这短短的500天里,还是兢兢业业地做了一个「救火队员」该做的事情。他重新制订了苹果的战略计划,千方百计地节省开支,大规模裁撤缺少战略价值的产品,努力和微软等业界巨头搞好关系……如果看一看乔布斯成为临时CEO后所做的一切,人们也许会问,阿梅里奥在乔布斯回归前不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吗?为什么乔布斯成功了,而阿梅里奥失败了?

有时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即便做同样的事情,如果方式和风格不对,结果可能截然相反。阿梅里奥绝不是懒惰、愚蠢的CEO,只不过,他的行事风格与苹果的DNA格格不入,这直接注定了他500天后的悲剧结局。

上任当天,新CEO阿梅里奥就找到了当时负责公司最前沿的互动多媒体部门的李开复。听说当天互动多媒体部门要召开员工大会,阿梅里奥坚持要求参加,并让李开复把会议的最后15分钟留给自己。

面对李开复的团队,阿梅里奥满怀信心地说:「不必担心,这家公司的境况比我以前从鬼门关里救回的那些公司好多了。给我100天,我会告诉你们公司的出路在哪里。」

李开复团队里一位名叫霍华德·格林(Howard
Green)的经理举手问阿梅里奥:「那么,在最初的100天里,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呢?」

阿梅里奥的回答是:「保持现金流健康运转。」

没错,保持现金流健康运转,这不但是所有濒临绝境的公司都必须解决的第一要务,也是对一个新任CEO的起码要求。但苹果当时的病根是创新精神的缺失,对于这个根源问题,阿梅里奥可没有什么好办法。

陪同阿梅里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开复问阿梅里奥感觉怎么样。阿梅里奥傲慢地说:「苹果真是没有纪律,一点儿也没有。」

这番话让李开复莫名惊讶。阿梅里奥的自负、傲慢和隐隐露出的等级观念,都和苹果传统的技术文化背道而驰。阿梅里奥甚至要求李开复称呼他为「阿梅里奥博士」,这和大多数科技公司的员工彼此直呼其名的做法大相径庭。对这位苹果请来的大救星,李开复多了一分担忧。

接掌苹果大权的阿梅里奥一开始就抱怨苹果缺乏战略方向,他说:「苹果从来都没有过关于企业战略的正式描述。」

于是乎,阿梅里奥和自己带来的「智囊团」开始设计所谓的「战略计划」,却很少倾听苹果员工的想法,整个计划完全是纸上谈兵。100天后,当他把一整套战略计划抛出来时,没有人理解,也没有人支持。就算有人曾经对这位「救火队员」心存幻想,这个时候也早就掉头而去了。

在苹果现金流紧张,全公司节约开支的情况下,阿梅里奥竟然为自己装修了一个套间作为CEO办公室,里面还有私人的洗手间。这样,他就不用出来抛头露面,可以整日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当他的「孤家寡人」了。

除了无视苹果员工的建议,无法融入苹果的DNA,阿梅里奥对苹果的品牌价值也没有清醒的认识。当时,Mac电脑质量问题多多,连苹果传统的优势领域──学校都开始考虑转换到Windows平台。一些使用苹果电脑办公的大客户更是纷纷投向PC阵营。

有一次,苹果当时的董事会成员,华人企业家张镇中(Gareth
Chang)急匆匆地打电话给阿梅里奥:「耐克公司正打算放弃Mac,换用Windows电脑。你得赶快给他们送一台最新的PowerBook
3400去,让他们看看,新的Mac电脑有多强大。」

张镇中同时希望,阿梅里奥能像以前的乔布斯那样,亲临耐克这样的大客户现场,用鼓舞人心的演讲重新拾回人们对苹果品牌的信心。

但在阿梅里奥心里,一家公司将几台办公用的计算机换成Windows电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至于烦劳他CEO大人亲自跑一趟。他拒绝了张镇中的要求,也同时失去了重塑苹果品牌的机会。

公司业绩继续下滑,阿梅里奥老兄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是将矛头指向了员工。除了继续大规模裁员以外,他还在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指着所有员工说:「该死的!拜托,你们别再让我为难了,好吗?」

1996年6月,实在无法忍受阿梅里奥糟糕管理的李开复辞掉了苹果副总裁的职位,就这样与当年年底回归的乔布斯擦肩而过。阿梅里奥来的时候,公司有40多位副总裁。500天后,其中只有不到20位还留在苹果。

被苹果解雇的阿梅里奥在1998年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书名叫《火线500天》(On
The Firing Line: My 500 Days at
Apple)。在这本书里,阿梅里奥将自己被迫离开苹果的主要原因归结为乔布斯回归后为夺回CEO大权,联合甲骨文的拉里·埃里森等人所实施的一系列「阴谋」。阿梅里奥在书中说:「史蒂夫·乔布斯对待我的方式让我懊恼,虽然我已经走出了这个阴影,但我永远忘不了所受的伤痛。对乔布斯来说,也许回到苹果并夺回权力可以让他心里因为1985年被驱逐而留下的坚冰最终融化吧。」

阿梅里奥的这一论调遭到了绝大多数当事人的质疑,他在书中所列举的许多事例都有刻意夸大、扭曲或编造的成分。一位亲历过阿梅里奥离职事件的苹果前董事对笔者说:「阿梅里奥那本书里,都是谎言。」

当然,阿梅里奥的500天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做了三件足以决定苹果历史的事情。

第一件,阿梅里奥入主苹果后,通过裁撤项目和削减开支,多少改善了苹果糟糕的财务状况,还请来了一位能干的CFO弗雷德·安德森。这些举措,至少将苹果从悬崖边缘拖了回来,避免苹果迅速走向崩溃。

第二件,阿梅里奥在与Sun公司继续收购谈判时,果断拒绝了Sun公司落井下石式的低报价,并基本打消了卖掉苹果的念头,把全部精力放到拯救苹果上来。试想,如果当年的阿梅里奥说服董事会低价抛售苹果,那今天的一切不都成了幻影?

第三件,阿梅里奥在苹果发生软件危机,决定外购操作系统的时候,并没有因为乔布斯与苹果高层间曾经的裂痕,而将NeXT公司排除在外。如果NeXT没有被苹果收购,乔帮主的回归也许就要再拖上一两个年头,而没有了乔帮主,苹果是不是能挨过这一两个年头,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一位苹果前副总裁是这样评价乔布斯回归前这三位CEO的:「斯卡利其实做得非常好。在斯卡利的领导下,苹果的年收入从十几亿美元增长到近百亿美元。不少苹果员工都很喜欢他。但是,斯卡利的短处在于他不善于预测产业趋势,不懂得用人,也不善于当机立断。斯平德勒是个非常糟糕的CEO,他懂些销售,但在管理、技术和产品上糟糕透顶。阿梅里奥是一个传统、老式的CEO,他终止了一些项目,改善了财务状况,还收购了NeXT公司,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大船迅速沉没。但他无力拯救苹果。他的风格决定了他无法调动起苹果的全部潜能。」

无论如何,1997年乔布斯决定出任苹果临时CEO时,这三位前任留下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股价滑落低谷,市场份额持续下降,内部产品线混乱芜杂,战略方向模糊不清,主打产品故障频出,员工人心惶惶,外部强敌环伺……

1997年10月,临时CEO乔布斯宣布苹果第四财季亏损达1.61亿美元,整个财年的收入只有71亿美元,下滑了28%。

帮主已经回归,大船仍在漏水。

让我们来看一看,乔帮主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最终实现了苹果的惊天大逆转。

如果让1990年后的乔布斯有机会给1981年的乔布斯一个忠告的话,我觉得相比“今后不要聘用一个叫斯卡利的人”,他一定会大声吼出“离那个厚眼镜的非常没品位的计算机虫远点,越远越好!”

1981年,事业蒸蒸日上的苹果公司再遇挫折。这一年,IBM
PC问世,仅当年就卖掉了10万台,占领了3/4的个人电脑市场。但苹果公司又岂会坐以待毙,此时年轻的才华横溢的乔布斯正加紧研发新一代的麦金托什(Macintosh)个人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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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听说微软做事又快又好,想让微软为苹果开发应用软件,便邀请盖茨到苹果公司总部商谈合作事宜,并向盖茨展示了新设计麦金托什电脑。看到新一代的麦金托什电脑,以及其漂亮、便捷的基于图形界面的操作系统,还沉浸在刚拿下IBM大生意的喜悦中的盖茨一下子惊呆了。

麦金托什采用的是新型的基于图形界面的操作系统,默认名为SystemSoftware,至7.5.1正式改名为Mac
OS。图形界面(简称GUI)是采用图形方式显示的计算机操作用户界面,对于用户来说在视觉上更易于接受,如今的Windows就是基于图形界面的操作系统。与盖茨的MS-DOS的命令行界面相比,这种基于图形界面加上一个小小鼠标的操作系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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