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传: 第二十一章 王卿施计 君相迷色

  一场风暴来临,江河湖海都要泛起波澜。鲁定公御驾亲征,堕成失败,班师回朝,犹如兴起的一场风暴,鲁国政界的首脑人物,思想上无不泛起波澜。
  季氏宽绰的议事厅里,季桓子又一个人在独斟独酌地喝闷酒。季桓子和他的先父季平子一样,每当思想烦恼和筹划新的阴谋时,都喜欢独处,勿需别人排解,不喜欢与人协商。这间宽绰的议事厅,是他们父子别有天地的世界。但季平子不饮酒,他是独自一人冥思苦想,议事厅宽阔,思路、心胸也随之宽广;议事厅清静,他思考问题也就冷静。季桓子跟他的父亲不同,每当这个时候是离不开酒的。至于酒到底能起什么作用,是兴奋?是消愁?还是麻醉?他自己也说不清。开始,也许像汽车上的马达,喝一点能够启动起大脑这台发动机。如果思考得并不那么顺利,愁火中烧,再喝一些,也许能熄灭愁火,即所谓借酒消愁。假若愁火愈燃愈旺,喝少许无济于事,那就纵情大饮,喝个酩酊大醉,自然也就不再犯愁了。季桓子对酒有着特殊的感情,胜过得宠的贵妃。
  今天季桓子独斟独酌,酒倒是起到了兴奋和清醒神经的作用,使他清楚地认识到,堕三都自己做了一桩折本的买卖。他原想借助定公和孔子,借助孟、叔两家的力量翦除公山不狃这个阳虎式的家贼。正如子贡所说,凭着自己的职权和在朝中的特殊地位,逼孟、叔二氏先行堕城,自己坐观成败。若两家堕城成功,公山不狃孤掌难鸣,势同瓮中之鳖。若两家堕城失败,自己的费城仍毫毛未损,实力未减,再设法将公山不狃拉过来。不料公山不狃抢先反叛,兵败逃亡。这样以来,家贼隐患是除掉了,但不仅拆除了费城,而且军事实力葬送殆尽。他不相信小小成城竟会固若金汤,攻取不下。他深知孟懿子并无超人的智慧和计谋,那么堕成失败的原因究竟何在呢?于是他在怀疑孔子的所为。孟氏兄弟均为孔子的弟子,子路乃孔子的得意高足,担任堕三都的总指挥,内中岂不是大有文章吗?他担心孔门师徒若真的联起手来,势必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不过,这一切都尚无真凭实据,只不过是怀疑忧虑而已。有一点却是肯定无疑的,即孔子忠于季氏是假,忠于鲁君是真;堕三都的目的,抑三卿家臣是假,抑“三桓”强公室是真。就凭这一点,他与孔子的继续合作便成为不可能。那么,该怎样对付他呢?……他又连喝了儿盅酒,仿佛要给这台运转不快的机器再加大些油门。正在这时,公伯寮走了进来。公伯寮也是孔子的学生,但他是季桓子安插在孔子身边的耳目。公伯寮报告说:“启禀冢宰,现已查明,堕三都之事,确系孔夫子的主意。”
  季桓子原以为公伯寮有什么新的、有价值的情况报告,结果却说了颇似天在上,地在下之类的话,这难道也能算是新闻和情报吗?他十分不悦,眯着双眼继续品评他的酒香,仿佛公伯寮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公伯寮见势头不对,讨好似地说:“成城屡攻不克,原因全在子路攻城非真心也。”
  “你也这样认为吗?”季桓子放下了酒杯。
  公伯寮很神秘地说:“朝中议定国君御驾亲征之夜,孟懿子大夫遣使抵成传书……”
  “噢,竟有此事!”季桓子睁圆了眼睛,显然这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公伯寮献谄说:“吾夫子派子路做贵府总管,纯系别有用心,望冢宰多加提防才是。”
  季桓子感激地点了点头。
  堕成失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孔子的思想自然也形成了一个翻腾的海洋。鲁君与季氏经过连年争夺与倾轧,已经精疲力尽,他们经过长期观察,确认自己不是为了夺他们的权力,而是为了振兴国家,恢复鲁国在诸侯中的强盛地位,因而才放心地将手中的权柄交给了自己。自己出仕以来,纳于言,敏于行,忠于职守,尽心竭力地为国强民富而献身,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政绩,不仅定公与季氏满意,百姓也至诚拥戴,人们编成了歌舞来颂扬自己的功德:“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然而,如今费堕而成未堕,季桓子会怎样想呢?孟氏兄弟和仲由都是自己的弟子,季桓子肯定认为我们师生在联手夺鲁权,专鲁政,他岂肯善罢甘休!鲁国的大权不掌握在国君之手已经五代(即经历了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代)了,政权落到大夫(季氏)之手已经四代(即经历了季氏文子、武子、平子、桓子四代)了,所以“三桓”的后代子孙已经微弱无用了。“强公室,抑私家”和“强私家,弱公室”是势不两立的两种根本对立的观点,“堕三都”之前,这种矛盾被一种薄薄的面纱掩盖着。自己利用三卿与家臣的矛盾提出了“堕三都”的主张,博得了三家的一致赞同与支持。而今面纱扯掉了,矛盾显露了,尖锐了,决裂的端倪已经出现,季氏已开始不再信任子路,子路整日闲得仿佛根本不曾出仕。面对眼前的现实,自己该怎么办呢?放弃自己的政治主张,妥协投降,以保全头上这顶乌纱帽吗?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力量,以维护国君为号召,利用定公的名义,讨伐季桓子,复兴鲁国,改革鲁国贵族政治吗?前者不甘为,后者不愿为,那么就只有弃官离鲁,另寻出路……正在这时,弟子子服景伯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将公伯寮在季桓子面前如何献媚取宠,说夫子与子路的坏话原原本本地诉说了一遍,并愤愤地说:“夫子已为公伯寮所惑。只要夫子一声令下,吾将枭其首以示众于街头!”
  孔子听了,淡淡一笑,平静而坦然地说:“吾之道将能够实现,命该如此;吾之道不能够实现,亦命该如此,公伯寮能奈吾之命何!”
永利皇宫,  齐鲁两国紧邻,夹谷会盟,齐国丢尽了脸面,无法立足于诸侯,时刻寻机报复。但孔子执政以来,政绩赫然,国势大强,齐一直未敢轻举妄动。如今堕三都失败,鲁国统治集团内部又开始形成离异分裂的局面。一次早朝,齐景公说:
  “此乃天赐良机,正该用兵于鲁!”
  黎鉏讪笑着说:“以微臣之见,鲁国得治,用兵尚早,应施以巧计,先败其政。”
  “且莫饶舌。”齐景公不耐烦地说,“尔有何计可施,能败鲁政,快快讲来!”
  “待微臣略施小计,保鲁国尽衰,前辱尽雪矣。”黎鉏仍在饶舌,他极其神秘地笑着说。
  “爱卿速离孤王,计将安出?”
  黎鉏向左右看了看。景公会意,挥令众官员退了下去。黎鉏诡秘地说:“大王不闻乐事其二,一是人心感乐,乐声从心而生;一是乐感人心,心随乐声而变异。古人言之,久劳必求逸。鲁国数年内外纷争,如今有孔丘代行相事,其君相必好寻欢作乐。我何不投其所好,送去美女良马,去其雄心壮志!孔丘乃守礼之士,必要劝阻,堕三都嫌隙已成,如此以来,势同火上浇油,内讧必起,我计成矣。”
  “桀以妹喜灭,纣以妲己亡。黎爱卿之言是也。”景公手捻着胡须点头称赞这是个好主意。
  “此计非欲致鲁灭亡,而驱孔子离政。鲁乃齐之屏障,此计专为孔子而设。”黎鉏没忘记夹谷会盟之仇,恨孔子入骨髓。
  “待臣选美女八十,教以东方歌舞成康乐。大王再选出三十驷良马以赠,此计便天衣无缝,心遂而愿就矣。”
  齐王卿商量得意,相视哈哈大笑。
  景公还是放心不下,止住笑声问:“焉知此计必成?”
  黎鉏十分自信地说:“此计不成,臣甘赴汤镬!”
  公元前497年,孔子五十五岁。
  正值秋高气爽,桂花飘香时节,齐使带领着训练有素、浓装艳抹的八十名美女和浑身披着五彩缤纷的衣服的一百二十匹骏马来到了鲁都曲阜城外。他们不敢直接献给定公,便在南门外的一家客店住下,一边演习,一边寻找机会献技。这家客店距季氏府不远,这也是黎鉏的精心安排,他要让季桓子及其贵戚先睹为快,以便引见鲁君。
  一天晚上,月明星稀。一阵丝竹笙龠响过,八十名妖冶异常身着奇异华丽服饰的女乐在乐工的伴奏下,启动歌喉,舒展腰肢,飘飞长裙,曼煖婀娜,惊动了周围的人们。人们蜂拥而至,围在客店前的广场上观赏,看到精彩处,喝彩声盈耳。苍蝇的嗅觉是极其灵敏的,尤其是对腥臊之味,很远处便能闻到。歌舞的声浪时高时低,时缓时急,时扬时抑,飞过街道,越过高墙,惊动了季桓子。他急令仆人前往察看。仆人早已耳闻目睹,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季桓子此时三十出头,正当春望,煞是多情,便带领家丁仆从微服前往观看。
  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季桓子站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颈向里观望。只见八十名女乐每八人一排,共分十排,轮番歌舞。歌声遏云,舞态生风,进进退退,飘忽如仙。又见歌女个个瘦肩蜂腰,佩环叮咚,双双凤眼似睁似闭,张张桃口欲合又启。最使季桓子神迷意乱、魂消魄夺的还是那奇异的服饰,或红,或绿,或紧,或宽,一律轻纱所为,那丰满的酥胸,那突起弹动的乳房,那凝脂白玉般的肌肤与大腿,那……——裸体舞古亦有之。季桓子不觉看得手麻脚软,恨不得揽入怀中尽弄春潮。
  齐使在暗中已窥见季桓子的神态,悄悄地走到他跟前施礼搭言:“敝女乐多有惊动,还望大人恕罪!”
  季桓子只顾痴迷呆想,哪里还听得见有人正在跟他讲话。
  使者提高了声调说:“齐使叩见冢宰大人。”
  仆人扯了扯季桓子的衣襟说:“大人,有人请安。”
  季桓子这才转过头来,厌恶地说:“如此天上的歌舞不欣赏,请的哪辈子安!”
  齐使答道:“小人乃齐使乐舞正,特请冢宰大人店内赐教。”
  季桓子听说是主管女乐之乐舞正兼使者,便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使者,问道:“尔为何方之人,竟有如此绝世之舞女,超俗之乐班?”
  齐使见问,悄声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地,请冢宰大人客店坐谈。”
  来到店内一间高雅卧房,齐使跪称:“下官奉齐侯之命使鲁,为庆鲁国大治与齐鲁修好,欲献美女八十名,良马一百二十匹。无奈畏惧贵国大司寇孔丘,不敢径进鲁宫,故暂在此演习,不料惊动了冢宰,万望恕罪!”
  季桓子一听喜不自胜,忙扶起齐使者说:“承蒙齐侯厚意,斯不知齐使臣驾临,请恕失礼!”
  齐使取出一捆书札呈上,桓子排开,但见上书:杵臼恭呈鲁侯,齐鲁先祖共扶天子,乃为世交。闻侯操政,安邦振兴,堪比周公。孤闻慕钦,以歌女八十相赠,可供悦心;良马三十驷,可驱车服劳,万望笑纳勿却。
  季桓子看后,喜在眉梢,收起书札说:“待明日你我一齐进宫奏明鲁侯。多谢大人辛苦。”
  齐使说道:“齐鲁虽为邻邦,但风物人情多有不同,此女乐之音不知能悦鲁侯耳鼓否?下官冒昧,请冢宰于府中指教数日,尔后献与鲁侯,不知冢宰意下若何?”说罢笑吟吟地看着季桓子。
  季桓子明白齐使的弦外之音,只乐得眉眼俱笑。这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哪里还顾得上君臣之礼!
  第二天,齐使将歌婢美女迁至季氏府中,季桓子自有一番风情,早把上朝之惯例抛到了脑后,定公一日三宣竟不赴诏。季桓子日欢夜乐,不觉三日。他自恃权威,并不急于将女乐献给定公。岂料子路与冉求这时在府中已经很熟,几天不见桓子上朝,国君之宣置若罔闻,料定必有原由。经过一番探听,得知齐国送来了美女。二人相商,赶快报告夫子。孔子闻言,没来得及坐车就匆匆赶到季氏府上,求见季桓子。门人见大司寇到来,不敢怠慢,急忙入内禀报。季桓子闻听孔子到来,吃惊不小。自己已经几天不曾赴朝办事,心知有愧,忙起身迎接孔子。齐使拦住道:“大人这般模样,怎能会客?”一句话提醒了季桓子,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像婴儿的尿布。污迹染遍了下裳,散发着腥臭气味。他嘴里呵欠连天,目角眼屎成堆。季桓子想起已经几天不曾洗脸更衣了,如果让孔子看到,岂不丢失了身份,被他讥笑,说不定还会被他婉言斥责一顿,倒不如不见的好,便对门人说道:“告诉大司寇,言斯已外出查访多日,不曾归来。”说完又回到那群女乐中纵云播雨去了。门人见到孔子,按照季桓子的吩咐说了一遍。孔子知道季桓子沉湎女色,拒不接见,但又不好发作,只好闷闷不乐地返回。
  齐使者没忘自己的使命,见季桓子回绝孔子,心中十分得意。然而,只令季桓子上钩并非最终目的,若定公亦能如此,才算了结心愿完成使命。他对季桓子说道:“冢宰大人见歌舞可有长进否?”
  季桓子此时也在动脑筋,唯恐孔子奏明定公,他必须抢在孔子之前晋见定公,将定公拉到自己一边,孔子也就无可奈何了。想到此,他立即吩咐仆人:“速备车马,吾欲晋见国君。”
  季桓子来到宫殿,朝见定公。定公责问他为何三日不朝,他笑嘻嘻地献上书札。待定公看后,他附耳说道:“此乃齐侯美意,君王万不可却之不受!”
  “夹谷之会齐人心怀不良,此举岂无诈乎?”定公颇为担心地说。
  “夹谷乃两国会盟,”季桓子说,“今番女乐在我国都,岂可同日而语!履王如若弃之,两国永无结好之日矣。”
  “请大司寇共来协商定夺。”关键时刻鲁定公总忘不了孔子。
  “齐侯献美女良马与君王,与大司寇何干!”季桓子怕的就是这一手,急忙阻拦,“此等区区小事,君王竟不得自主,怎立威于诸侯?岂不让齐使讥笑!”
  定公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知技艺如何?”
  季桓子见定公已动心,喜上心头,连忙说道:“正在南门外客店内日夜操练,君王何不先睹为快,为臣也可托大王之福,以睹风彩。若不堪入目,当婉言回绝。”
  季桓子知道,定公也是风花雪月中长大,宫中虽然嫔妃成群,怎奈已成旧器,听到齐国送来女乐,定然如同久渴思泉。只要定公肯前往一瞥,便会视若珍宝,决无不受之理。当下君相议定,明晚微服往观。
  次日,定公无心理政,一切政事均推给孔子办理。他早早换上了平民的服装,只盼红日早沉。他眼盯着太阳慢慢移动,恨不得用手去推它下山。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急忙乘上轻便马车奔向南门外客店。那里,季桓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定公不便径直闯入,错以为季桓子也是初来乍到,便拉着他于黑暗处细细观看起来。
  季桓子早已告知齐使,鲁定公今晚来此观赏歌舞。齐使嘱咐八十名女乐今夜尽力卖弄风骚,有谁博得鲁君青睐,便可选为嫔妃,享受荣华富贵,得宠受尊,岂不美事!于是各显其能,尽情歌舞。
  第一曲是齐风《著》:
  俟我于著乎而。(等我等在屏风旁。)
  充耳以素平面,(耳坠把那白玉镶,)
  尚之以琼华乎而。(加饰琼华美妙世无双。)
  俟我于庭乎而。(等我等在庭院中。)
  充耳以青乎而,(碧玉嵌在耳坠中,)
  尚之以琼莹乎而。(精妙无比加饰美琼莹。)
  俟我于堂乎而。(等我等在正堂前。)
  充耳以黄乎而,(耳坠把那黄玉嵌,)
  尚之以琼英乎而。(加饰琼莹美妙不可言。)
  这是一首新娘赞美新郎的诗,鲁国君相听后更有一番惬意,周身麻酥难忍,不觉往前挤去。这时又有一曲,八十名女乐分队进退,彼伏此起,如潮似烟,彩带生辉,双目顾盼,两眸流光,歌曰:
  奎娄似南歌,
  侯贤卿韦万世兮。
  玉琼高执,
  窈窕捐耳兮。
  月明顾君,
  思枕春怀兮。
  定公自幼生长在深宫,鲁国又系谨守《诗》、《礼》之乡,哪有机会见到这样半裸体的歌舞,又兼歌曲明显撩拨,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嫉火,拉着季桓子就要往里撞。就在此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国君观看舞乐来了。”季桓子忙拉住定公循喊声看去,只见子路并几个小童正边喊边向这边张望。季桓子知道这又是孔子导演的一出戏,忙向定公说道:“君王请速回宫,大司寇已派人来此。”
  定公吃惊地站住,心里凉了半截。为了顾及国君的威仪,急忙和季桓子鼠窜而逃。
  孔子拜见季氏遭拒,他意识到彼此相合不违的关系已经无法维持了,但他还是要向定公奏明,齐国所赠之女乐、良马万不可收受。正当孔子冥思之时,子路又来禀报,鲁定公与季桓子微服观歌舞去了。孔子想,这是定公有意瞒过自己,便令子路等人去南门外窥测,并要相机行事。孔子长叹一声道:“吾道不行矣,鲁国衰也!”众弟子不解,要孔子解释,孔子说:“日后便知,只需多加留心便是。众弟子见夫子郁闷,不便再问,只好各自安歇。
  季桓子与鲁定公回到宫中,季桓子问道:“齐之女乐,主公以为如何?”
  定公唏嘘道:“美则美矣,只恐大司寇不容也。”
  “我主何不连夜召齐使进宫,待木已成舟,大司寇又不好奈君王若何。”
  定公侧头看看季桓子。自从孔子摄行相事,与闻国政以来,“三桓”的势力明显削弱了,自己的命令较前行得畅快多了。孔子尽管刻守古板,总比季桓子他们几家世袭大夫随和,不能因为几个美女疏远了孔子。
  季桓子见定公沉思,知道他犹豫不决的原因,这也是季桓子近来的心病。几天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齐使此行的目的,他们是为了离间定公与孔子的关系。孔子任大司寇以来,彼此配合默契,两相不违,而且似乎孔子处处在为自己着想,故而才肯将相职让他代理,自己以图清闲安逸。可是万没料到孔子却于暗中算计自己,堕三都自己中了圈套,堕了城,折损了兵将,削弱了势力,而孟氏的势力却较前大大加强。眼下定公对孔子言听而计从,长此以往,自己岂不落个空头大夫?季氏四世控制鲁政的局面岂不就要败于自己手中?自己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将来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齐国送来女乐实乃天赐良机,只要借此机会将国君拉转回来,孔子一个采邑大夫就好对付了。他虽然仅次于国君和自己,但也有致命之处可攻。他既要实行自己的主张,又不善于权谋,不仅在鲁国行不通,在列国也要碰壁,一旦受到国君的冷落,他还能在鲁国呆下去吗?想到此便说道:“接纳齐之女乐,乃是结好邻邦,消弥苴隙,兴邦定国之策。君王既已观看子路又喧哗于大庭广众之中,如不收受,岂不有损两国之好?”
  定公本是傀儡成性,又为季氏所立,提起齐国女乐,歌声犹在耳衅,姿色犹在枕边,心中好似有二十五个老鼠嬉戏,不觉又把孔子丢到脑后了。他答应季桓子去召齐使,当夜收下歌女良马。季桓子引线有功,赐与歌女三十名,任其享用。自此鲁定公与季桓子俱在宫室中欢乐,不理朝政,一应大事均交孔子办理。别的大夫认为孔子红运至极,权势灸手。然而孔子却有他自己的难处,他并不僭越职权半步,遇事向国君奏明,向季桓子请示,无奈定公不见,桓子推辞,只几天工夫便积下一大堆政事急需处理。孔子忧愁万干,形容憔悴,弟子们都在为他担心和鸣不平。
  这天退朝,孔子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见颜回正在带领孙子孔伋玩耍。孔伋见祖父回来,连蹦带跳地喊着“爷爷”跑了过来,用两只小手勾住孔子的脖颈,爬到他的身上。孔子心中不悦,勉强抱住孙子。孔伋问道:“爷爷为何不高兴?莫不是担心孙儿不能将您的仁道传继下去吗?”
  孔子听了不禁热泪盈眶,紧紧地将孙子搂抱在怀中说:
  “你小小年纪,知道何为仁道呢?”
  “怎么不知?”孔伋瞪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看着爷爷。“爷爷不是说,若父亲劈柴,儿子不能帮忙,便为不肖吗?何为不肖?不肖就是不仁,对吗?”
  孔子使劲地亲着孙子,长长的花白胡须在他那稚嫩的脸蛋上擦来磨去:“对极了,好孩子,对极了!”
  “每当想起爷爷的话,我就不敢偷懒,就背《诗》读《礼》。”孔伋一板正经地说,像个大人。
  孔子被孙子的话温暖了,感动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颤声说道:“能这样就好了,事业能够传递下去,我就高兴了。”
  是呀,只要自己的仁道能够传播,只要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那么“仁政德治”的理想便迟早能够实现。碰壁怕什么?丢官怕什么,甚至死亡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像掠过一阵清风,孔子不仅心中的愁云全消,而且感到快慰,回头对颜回说:“儒子较其父天资睿智,为师无暇教诲,望你多费苦心,以尧舜之德教之,继我儒业,传我道统。”
  仲春三月,万象更新,银杏树满头繁花,杏坛前那三株桧柏更是滋绿滴翠。杏坛上众弟子有的读书,有的操琴,有的唱歌,有的吟诗。孔子被孙子的一句话拂去了心头的烦闷,再看看眼前这情景,确也感到快慰和自豪。以往的此时,他总要巡视弟子们的学习情况,询问弟子们的学业,启发诱导,有意提出问题让大家思考。今天他兀立在那里苦苦地思索着,不愿多讲话,因为朝中的不快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的心头,他的脑际,总是萦绕着那一件件不愉快的事。众弟子见夫子心事重重,也不像以往那样一见面便围拢上去,问长问短。他们都低着头,各行其事。其实他们都是心不在焉,有的在不时地偷看夫子一眼,有的在窃窃私语。尤其是子路,他平时风风火火,粗门大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今天,却只是在闭目鼓瑟,仿佛根本不知夫子已经到来。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为何如此凄凉而有杀伐征战之音?孔子凝神细听,原来是《大武》之乐。自从堕三都失败,季桓子冷落疏远了孔子师徒,甚至暗中派人盯梢子路的行踪。公伯寮竟在季桓子面前攻讦子路和孔子,这哪里还有什么师生之谊,同窗之情!此时子路弹奏《大武》,莫非他想到用武力推倒季桓子?孔子不由地向子路走去,只见他虽然紧闭双眼,但却泪水纵横,嘴角和脸腮都在抽搐。子路啊,你在想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但那是一条为师不愿走的路啊!驱阳虎,堕三都,都是为了强公室,抑私家。然而三卿家臣却在打着这一旗号反叛,我们也走这条路,岂不也成了犯上作乱的逆贼吗?尽管彼此有着本质的区别,可是世间有多少有识之士呢?我也曾想过扶持定公,联合孟、叔两家用武力推倒季氏。在历史上周公就曾经为巩固周室而征伐过他的亲兄弟,即所谓平定管蔡之乱。我这样做可谓有根有据也。我身为大司寇,摄行相事,有权指挥公室之武部车乘,还有这班文武兼备的弟子。而季桓子正沉湎于酒色,公山不狃反叛,季氏折了老本,正不堪一击。如果此时举事,可保马到成功,药到病除,然而不能呀!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和周公时代不同了,鲁变则齐必变,各诸侯国本来就危机四伏,这样以来,岂不就要天下大乱了吗?天下一乱,需得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家园被毁,多少人流离失所啊!历史上的任何一次变乱,不管谁胜谁负,受害者总是民众啊!……
  子路此时虽然正在闭目鼓瑟,但已感到夫子站在面前。他推开瑟,霍地站了起来,挥动紧攥的双拳,恶狠狠地说:“夫子,此时不为,又待何时!”
  众同学忽听子路这样一喊,都摸不着头脑,各自停止了练习,傻呆呆地向这边看。只有颜回猜透了子路的心思。别看颜回每天在杏坛一边学习一边辅导帮助其他同学,但周围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对关系到夫子的事尤为关注。颜回忙组织同学们回内歇息,杏坛上只剩下了宰予、子路、子贡等几个弟子陪着夫子。孔子见颜回此举,不觉点头称是,感到非常欣慰。孔子问道:“由呀,你欲何为?”
  子路见问,并不答言,重新坐于琴几之旁,赌气似地叮叮咚咚将《大武》的出征一章又弹奏了一遍,那声音如撕泉裂竹一般。
  孔子严厉地说道:“由呀,赤手空拳搏龙虎者,非勇士也,充其量不过是陪为师赴死而已。匹夫之勇,焉能成事!”
  “由难受此窝囊气!六万禄粟便满足了,夫子的道德何在?”子路气得发疯,怒目圆睁,顶撞孔子道。
  “丘早有言,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禄粟六万岂能碍我仁德之志!尔意吾知,吾意尔弗知也。汝虽随我多年,然只登堂而未入室也,切不可任意胡言!”孔子评论说。
  “那么,夫子总该挂冠出走了吧?”子路试探着问。
  “余将驾一叶扁舟,访得可行之隅而行之。”孔子说,“郊祭将至,若仍将膰(亦称胙,即祭祀用的烤肉)依礼送我,鲁尚有救,余将规劝定公与季氏,振兴鲁邦,立威于诸侯,否则,吾将行矣。”
  孔子并未绝望,仍存幻想,希望季桓子及定公悔悟过来,恢复“三月不违”的局面,共图大计,实现理想。然而,这是怎样的痴心狂想呀!……

【孔子失去季氏的信任】

  公元前498年,孔子五十四岁。
  孔子做大司寇不到两年,不仅取得了外交上的重大胜利,而且把鲁国治理得政清民安,一派盛世升平景象。孔子执法,不同于他人,罪大恶极者固然也绳之以法,甚至处以死刑或极刑,如淳于氏就被车裂于市,但更重要的是以仁德,以礼制教化人民,使人民知道怎样做对,怎样做不对,何为荣,何为耻。他说:“以政法诱导之,以刑罚整顿之,民暂免于罪过,却无廉耻之心。以仁德诱导之,以礼教整顿之,民不仅有廉耻之心,且心归服矣。”审理诉讼案件,他与别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的奋斗目标是从根本上消灭诉讼案件。他不仅这样说,而且也这样做了,并且取得了较为理想的效果——男的勤于农桑,女的严守贞节;市场上诈骗行为绝迹,公买公卖,童叟无欺;乡校星罗棋布,读书声琅琅盈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互敬互爱,互让互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署衙清静,诉讼日稀……如此政绩斐然,万民岂能不称颂。鲁定公与季桓子自然也很满意。
  孔子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不仅忙他司寇府的本职工作,而且鲁定公常召他进宫,请孔子讲为政,讲治国,讲御民。定公深深感到,满朝文武之中,孔子不仅最有才干,而且也最忠诚于他。季桓子也三日两头召见孔子,把自己冢宰的份内之事推给孔子去办。孔子有令必从,从不推托,件件谨慎,样样认真,俱都办得十分出色,而且谦恭有礼,从无僭越之举,彼此配合得异常默契。忽一日,季桓子对孔子说:“昭公出亡晋国,死于乾侯。昭公夫人吴孟子新亡,合葬于墓道之南。因系出亡之君,不近祖墓,以示贬意。不料国中耆老,皆议斯非,言斯‘子彰父恶’。敢请大司寇明教于斯。”
  孔子回答说:“昭公出亡,确系令先君所逐。死后冢宰又不许合葬于祖墓,如此,令先君逐君之罪将永存不灭,岂非子彰父恶乎?”
  季桓子请问道:“墓土已封,无法改葬,有无他法,掩灭先严之罪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说:“这却不难,只须将墓道向南放宽改筑,将昭公墓合并于祖墓,归入墓道之中,贬君便成了昭彰不臣之罪,令先君不臣之迹亦就掩没无存了。”
  季桓子拱手谢道:“幸得大司寇指教,以掩没斯父子之罪,敢不唯命是听!”
  季桓子立即令冉求等督工改筑,朝野上下,有口皆碑,盛赞季桓子远比其父贤明,能够礼贤下士,任用贤人。孔子自然也并不与季桓子争功,把鲁国的开始强盛和大治的功劳全记在季桓子的账上。
  在季桓子看来,鲁国即季氏,季氏即鲁国。他认定,孔子虽忠于社稷,但更忠诚国民。国民要富,鲁国要盛,非依赖孔子不可!恰在此时,又有人为季桓子买来了一批江南佳丽,季桓子更加沉湎于酒色之中,无心问政。他认为,这样美梦于温柔之乡,远比被政事弄得焦头烂额舒服得多,幸福得多。由于长期迷于声色,荒淫无度,精力和身体每况愈下。于是,他奏明鲁定公,委任孔子代理冢宰之职,并参与国事的讨论。季桓子想,代理而已,若不如意,随时撤销。这样以来,既可在鲁定公和天下人的心目中改变季氏弄权的印象,又可充分借助孔门弟子的力量巩固自己的势力。鲁定公自然十分赞同,孔子代理冢宰,可以强公室,抑私家,削弱“三桓”的势力,改变鲁君世代受人摆布的局面,因而二人一拍即和,但却是同床异梦。孔子半推半就,也就欣然接受了。在鲁国的贵族统治集团中,除有名无实的鲁定公和掌握实权的季桓子,这时的孔子已跃居为第三号人物了。
  孔子回到家中,喜形于色,笑容可掬,立即命家人杀猪宰羊,设宴庆贺。子路心直口快,见夫子兴奋得不能自抑,便开口说道:“由尝闻夫子言,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如今夫子‘行摄相事’,‘与闻国政’喜不自抑,岂不是自食其言吗?”
  孔子笑哈哈地说:“由呀,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师今日之喜,亦依古人之言,即君子乐以贵下人也。”
  子路问:“何为乐以贵下人?”
  孔子回答说:“喜得高贵之位,可以向在下之人劝善惩恶,实现余生之志,难道还不值得高兴吗?”
  子路不再多言,与一班同学入席共饮,尽欢而散。
  孔子自五十一岁出仕为官,做中都宰,到五十四岁“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与闻国政”,前后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在这短短的三、四年内,无论外交内政,都取得了显著的政绩,可谓官运亨通,这就更坚定了他实现理想的信念,于是他在筹划着下一步的打算。
  孔子的“忠君尊王”思想是坚定不移的,他对定公虚位,三卿擅权,家臣跋扈的混乱局面很不满意。他感到唯一的出路便是强公室,即树立国君的绝对统治权威;抑三卿,即使三卿特别是季氏严守臣道,不得僭越;贬家臣,即使家臣老老实实地效忠于主人。总之,要使鲁国按照周礼,按照贵族等级制封建社会的秩序治国安民,然后以“仁政”“德治”的鲁国为基础,扩大“仁政”影响,尊天子,服诸侯,统一天下。这便是孔子的抱负与理想,是他一生追求而为之奋斗的目标。
  公开提出“强公室,抑三卿”,“三桓”是断然不会同意的。孔子分析了鲁国政治形势和各方面的力量,清楚地看到了“三桓”与各自家臣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费邑是季孙氏的封地,郈邑是叔孙氏的封地,成邑是孟孙氏的封地。“三桓”都住在曲阜,这三个城堡当时实际上都不在“三桓”的控制下,而为他们的家臣邑宰所盘据,用以对“三桓”闹独立性,侵凌“三桓”,以至越过“三桓”而干预国政,即孔子所谓的“陪臣执国命”。昭公十四年南蒯据费以叛,定公十年侯犯又以郈叛。眼下盘据费邑的公山不狃正在窥测方向,以求一逞,他早已不把定公和季桓子放在眼里,前次夹谷之会调用兵车,他就坚拒不肯拨发一兵一卒。季桓子早有翦除公山不狃之意,无奈费邑兵强城高,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孔子就想利用这种矛盾堕三都,即拆毁三卿家臣据以叛乱的三个城堡,以抑制家臣为名,行强公室,抑三卿之实。
  主意既定,孔子进宫去朝见定公奏道:“大臣家不藏甲,大夫无长三百丈、高一丈之城,今三家过制,臣请拆除之。”
  鲁定公欣然准奏,尽管他还不十分明了堕三都的意义,孔子也不便挑明,但他认定,孔子的任何主张,都不会损害公室的利益。
  季氏府,季桓子依然一个人在独斟独酌地喝闷酒,因为费邑宰公山不狃已经三年不曾缴纳田赋了,前天他派公差去催,公山不狃非但分文不出,反而将催赋的公差杀死,这一刀显然砍在他季桓子的脖颈上,不除此贼,难解心头之恨!家臣既无法驾御,何以擅鲁权,专鲁政呢?阳虎的教训难道还小吗?正在这时,子贡一手持短剑,一只手拿着一只雪白的羔羊皮闯了进来。季桓子见状,惊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说:“先,先生欲,欲将何为?”
  子贡感到好笑,如此无勇无谋之辈担当冢宰,鲁国岂有不亡之理!幸亏他还较为明智,将这冢宰之职交我们夫子代理。子贡强忍住笑,故作满脸杀气地说:“冢宰可还记得今天是何日子吗?”
  季桓子被问得茫然若痴,结结巴巴地问:“何,何日子?
  ……”
  “冢宰真乃贵人多忘事。”子贡冷笑着说,“那么,冢宰总该认识这只可怜的羔羊及这柄短剑吧?……”
  “先生是指?……”季桓子的浑身在颤栗。
  “如此奇耻大辱,冢宰岂可忘记!”子贡不无嘲讽地说,“七年前之今日,阳虎岂不是以此短剑杀该羊羔而逼冢宰订盟的吗?”
  这件事季桓子怎么能会忘记呢?他眼前时常闪过一系列可怕的镜头:阳虎那狰狞的面孔,那阴冷的笑容,那不容置辩的断喝;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剑,那挨近他喉咙的利刃;那觳觫的羔羊,那惨厉的哀号,那淋漓的鲜血……可是他不明白,如今这短剑与羔皮怎么会落在子贡的手里呢?不禁脱口问道:“子贡先生,这短剑与羔皮……”
  子贡接过季桓子的话茬说:“此乃孔夫子于阳虎叛逃时为冢宰所收藏,以戒冢宰终生不忘此耻也!”
  听了子贡的话,季桓子感激得眼圈湿润,他感到孔子对自己不单单是忠诚,而且是像师长一样无微不至地在关怀和爱护着自己。他在为先父当日冷淡甚至迫害孔子而羞愧,为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和重用孔子而悔恨和痛心。他感叹不已,唏嘘再三,但却说不成一句感激的话。
  子贡看透了季桓子的心,趁热打铁地说:“赐听夫子言,尚有另一豺虎正张牙舞爪地猛扑过来,不知冢宰察觉否?”
  季桓子说:“大司寇指的莫非是费邑宰公山不狃?”
  子贡说:“冢宰明鉴,夫子所指,正是此人。”
  季桓子咬牙切齿地说:“此贼叛心日久,斯正束手无策呢。”
  子贡说:“何不及早翦除,防患于未然!”
  季桓子为难地说:“谈何容易,军队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费城既高且坚,斯无计可施矣。”
  子贡趁势说:“可见城墙乃背叛之祸根,冢宰何不堕都拆城呢?”
  “堕都拆城?”
  “堕都拆城之后,公山不狃失去屏障,只好老实就范,听从冢宰调遣。”
  “此计甚好。”季桓子沉吟着说:“然若其据城固守,将奈之若何?”
  子贡说:“冢宰可奏明国君,调集全国军队名正言顺地讨伐之,何患其不服?”
  季桓子迟疑了半晌说:“然而……”
  “然而什么呢?”
  季桓子不再说下去。其实,这是把明牌,他是在担心,若费城拆除了,郈城和成城不拆,岂不是自我削弱,自掘坟墓吗?他的心思子贡看得一清二楚,忙说:“据赐所知,三城邑宰,各叛其主,冢宰应奏请国君,三都同堕。冢宰手掌朝权,左右乾坤,可令郈城、成城先堕,公山不狃则孤掌难鸣,若不请降,则势同瓮中之鳖也。”
  季桓子被子贡说得心悦诚服,但他没见孔子的话,仍觉心中不踏实,便问子贡:“堕都拆城,抑制家臣,大司寇意下如何?”
  子贡微笑着说:“夫子早有此意。若无夫子教言,赐怎有如此远见卓识!”
  第二天早朝以后,鲁定公将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氏三家重臣和孔子留下,共商堕三都大计。鲁定公提出问题,孔子阐明理由,季桓子首先响应,叔孙氏表示带头拆毁郈城。孟懿子见两家积极响应和支持,又是夫子的倡导,他的成邑宰公敛阳虽然目下尚无任何叛迹,但难保永久,所以也勉强投了赞成票。于是,鲁国历史上的一项重大决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三卿公推子路为军事总指挥,拉开了堕三都的战幕。
  “三桓”之中要数叔孙氏势力最小,力量最弱,那么他何以要率先堕郈呢?原来郈邑宰公若貌为叔孙氏的心腹,言听而计从,毫无叛逆之心。两年前的一天夜里,郈邑马正侯犯聚徒纵火,杀死了公若貌,取而代之,做了邑宰。休看这侯犯乃马正出身,仗着身高力大,武术超群而野心勃勃,他心目中崇拜的人物是阳虎,他要挟持叔孙氏,控制“三桓”,总揽鲁国大权。如此虎视眈眈之辈,怎能听叔孙氏的驱遣和役使呢?他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全不把叔孙氏放在心中。叔孙氏也视侯犯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欲翦除之,无奈力不从心,只好忍气吞声,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自然急如星火。
  大千世界是由各色各样的人物汇集而成,缺一不可。许多人,若干事,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他不存在的。齐国的黎鉏是个神秘的人物。其实,他的神秘不过是两面派手法耍得高妙。少正卯的神秘却让人莫测。他官为少正,被誉为“鲁之闻人”,在社会上颇有一点名气和影响。当初孔子开创私学,他在“三桓”的支持下振兴公学,与孔子公庭抗礼,弄得孔子的杏坛“三盈三虚”,但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鲁昭公二十五年,鲁国发生了“斗鸡之变”,他游说孟、叔二氏,支持季氏,驱逐了昭公。鲁定公八年,他策划了阳虎叛乱。南蒯以费叛,侯犯以郈叛,均由他一手策动。如今,他又四方游说,八方串联,或煽风点火,或出谋划策,纠集力量与堕二都相对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仿佛是专为了与别人作对,找他人的别扭,让人不得顺心,让事不得顺利。他先窜到费邑,劝公山不狃待“三桓”堕郈之时,趁都城空虚而袭击之,一举夺取鲁国政权。又星火赶到郈邑,劝侯犯一方面据城抵抗,一方面遣使求援于齐,贿赂黎鉏。他修书一封给黎鉏,言说鲁国正发生“堕三都”之乱,建议派大兵压境,伺机攻城掠地,变鲁为齐之附庸。
  黎鉏接到少正卯密告与侯犯的求援信,忙奏明齐景公,派大司马穰苴率兵车五百乘,来到齐鲁交界离郈城十数里处下寨,以观动静。鲁定公得报齐大军压境,惊慌失措,忙召“三桓”与孔子协商对策,欲派子路率兵车前往抵御。这类事情一向由季氏定夺,如今自然都推在孔子身上。孔子想,齐国早不发兵,晚不发兵,偏偏在鲁堕三都之时发兵,定然有奸贼里外串通,借齐军作威胁,破坏堕三都计划的实施。夹谷之会刚过一年,订盟笔迹未干,齐归土修好,鲁国势日强,声震诸侯,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未必能真心用兵于鲁。根据这些分析与推断,孔子如此这般地奏明定公,作了周密的安排。
  子路率兵车抵达国境安营扎寨,与齐军对峙。
  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统率倾国之兵抵达郈邑城下。曲阜城内只留些“三桓”老弱家甲护卫。
  且说郈邑委吏驷赤,是叔孙氏的心腹。此人足智多谋,颇得侯犯赏识和信赖,事事俱都与他商定而行。堕郈部队兵临城下,侯犯欲出城块一死战。驷赤劝他暂时按兵不动,把全部武器都收集到府衙中来,待齐援兵来到,召集壮丁,发给武器,杀出城去,前后夹击,可以稳操左券。侯犯接受了驷赤的意见,暂不出战。
  驷赤闻听齐大司马穰苴率五百乘兵车离郈城十里下寨,吓得心惊肉跳。他深知穰苴智勇双全,用兵如神,一旦真的与侯犯内外夹攻,孟叔二氏必然被杀得一败涂地,自己岂不真的为侯犯献计,助纣为虐,害了主公,因而留骂名于千古吗?他想,若要保全孟、叔二氏,只有用釜底抽薪之计,将侯犯逐出城去,使穰苴师出无名,势必班师。于是驷赤派心腹在城内散布流言:侯犯已将郈邑降送齐国,齐侯已派大司马穰苴来接收,于离郈十里处下寨。三、五日内全邑居民一律劫往齐国边境垦荒种田,有敢不从者,诛其九族。城中居民闻听此言,人人自危,推举绅耆来问驷赤。驷赤回答说:“确系事实,不日齐军即将入城劫民,百姓将受背井离乡之苦。”绅耆向驷赤求救。驯赤说:“侯犯只顾自身富贵,全不顾城中居民世代居此,庐墓于此,岂能安土重迁!赤愿与全城居民同生死,共存亡!但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绅耆依计而行,全城居民听说洗劫临头老幼悲泣,妇女啼哭,少壮咬牙切齿,冲进署衙,劫了兵器,把个署衙围得水泄不通。守城兵卒哗变,倒戈杀来署衙。军民合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定要将侯犯碎尸万段,剁为肉酱。
  侯犯正在做着美梦,闻听兵变民反,吓得神魂出窍,忙派人请驷赤来想对策。驷赤说道:“众怒难犯,恐齐兵未及进城,吾公生命即为全城兵民所害,如之奈何?”
  侯犯说:“功败垂成,说也痛心。目下只求免祸,岂敢再有奢望!众声汹汹,只恐插翅难逃。”
  驷赤假意说:“请公即刻收拾细软,赤当舍命护送公及宝眷出城。事不宜迟,迟恐有变!”
  驷赤护送侯犯及眷属出城。于是郈城顺利地拆除了三尺高度,以符合周礼所规定的限度。叔孙氏委驷赤为郈邑宰。
  红日西沉,残阳如血。曲阜城东门外,苦越率领兵丁在盘查过往行人。突然,远处来了一支商队。苦越心中生疑,待商队来到近前,见是十辆满载的商车,为首的是一个五短三粗的胖子,满脸横肉,目带杀气。苦越感到好生面熟,仿佛在哪见过,但一时却又想不起他姓什名谁,在何处见过。苦越忙上前拦住说:“请暂留步,进城之行人车辆是需检查的。”满脸横肉的人冷冷一笑说:“岂有此理!少正大夫的商车,谁敢检查!”
  苦越说:“此乃孔大司寇之命,无论是谁,均需检查!”
  “哈哈……”随着一阵朗笑,少正卯带领一伙家丁迎了过来,“孔大司寇管得也太宽了!……”
  满脸横肉的人忙下车与少正卯见礼,同时向御手递了个眼色,御手会意,扬鞭一挥,抽打在苦越的右腮上。打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与此同时,车队快马加鞭冲进城去。少正卯再次哈哈朗笑一阵,在家丁们的簇拥下,迈着方步返回城去。
  苦越捂着血淋淋的脸腮跑步去报告大司寇。突然,他想起了那个满脸横肉的人,他不正是费邑宰公山不狃吗?两年前他随冉求去费邑催交田赋时见过他。
  孔子见了苦越的鞭伤,听了苦越的报告,知道事变已经发生,一场无法避免的厮杀即将开始。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一方面命苦越严加监察,但有进城的可疑人勿需拦阻,只需及时报告。一方面接鲁定公到季氏府邸暂避。原来,季桓子从阳虎叛乱中接受了教训,于府中筑一武子台,明碉暗堡,地道勾连,武备精良,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处很好的军事设施,远远越过了孟氏的新室。
  费邑的部队由公山不狃的弟弟公山不扰指挥,陆续潜入曲阜城。
  深更半夜,公山不狃率众明火执仗地包围了鲁宫,他也要劫持定公,打起“强公室,抑私家,为国讨贼”的旗号,图个名正言顺。当他们得知定公早已由孔子护驾避往季宅时,便洪水猛兽般地朝季氏府邸扑来,双方厮杀,混战一场。
  季氏一个穿戴整齐的士兵,举刀朝一个敞着胸膛的黑脸汉子杀来。黑脸汉子一闪,士兵扑了个空。黑脸汉子顺势举起大棒狠命往下砸去,士兵的脑壳被击得粉碎,倒于血泊中。黑脸大汉骂了句什么,擦擦溅在脸上的脑浆,又朝另一个击去……
  季氏一个军官被三、四个头上缠着布巾的士兵用钩子拉了下去。军官爬起来欲跑,被一个士兵上前一刀削下了耳朵,军官捂着耳朵没命地朝后跑去……
  公山不狃一枪将季氏军队中的一个军官挑下战车,季氏军队潮水般地朝后败退。公山不狃乘势率众掩杀……
  季氏宅内,鲁定公、季桓子、孔子正在议事,忽然,那个被削掉了耳朵的军官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报,报告,大事不好,敌兵杀过来了!”
  孔子登上武子台高声喝道:“公山大夫,丘闻以礼法束已而获罪者稀矣。尔以费反叛,以一家臣围攻诸侯与大臣,非礼非法,岂能取胜!”
  公山不狃原是十分尊崇孔子的,不然的话。四年前怎么会派人请孔子共同去治理费邑呢?然而,现在却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骂道:“巧伪人,背信弃义,有何脸面谈礼论法!
  倒不如听我一劝,快快交械投降,以免生灵涂炭!”
  孔子恨恨地长叹一声道:“国至此,君至此,臣至此,谁之过也!……”然后又向公山不狃部众说道:“国君在此,尔等皆为费邑百姓,何故不安分守己,却要助乱党叛逆呢?胜了乃不狃之富贵,败了枉送性命。君上不忍汝辈尽做刀下之鬼,传谕速速解甲请罪,免尔等不死。”
  季氏贪婪,常以苛捐重赋勒索费邑百姓,公山不狃每每抵拒,百姓受惠,因而恨透了季氏,愿为公山不狃效力。孔子不劝倒好,一劝犹如火上浇油,众敌寇齐声呐喊着攻了上来,武子台岌岌可危!孔子万般无奈,只好下令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率精卒出击。
  一声令下,两彪人马杀出武子台。一面面旌旗迎风招展,一阵阵杀声破云震天,一乘乘战车杀气腾腾。将师壑智,士卒骁勇,如虎入狼群,似鹰抓雏鸡。那公山不狃的部卒长途疲惫,又血战了半夜,一遇这样的劲旅强敌,仿佛是鸡蛋碰石头,不大一会儿,便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地,血流成渠。公山不狃见大势已去,拨转马头,驱车逃奔。孔子下令莫追,任其逃往齐国去了。主帅既逃,群蜂无王,谁肯再战!
  一个个卸甲抛戈,堆积成丘,跪倒在武子台下请罪。
  一场叛乱平息了,公山不狃灯蛾扑火,自取灭亡。季氏率众赶往费邑,亦将城墙拆去了三尺,委苦越为邑宰。
  原来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并未率部抵达郈城,而是调兵遣将地周旋一番之后便伏于武子台内。公山不狃果然中计上当。郈城既离齐大司马穰苴营寨十里之遥,子路一军足挡两面,因为孔子料定这时齐不会真心用兵于鲁。
  这一切均由孔子筹划。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孔子只懂文,不懂武,其实是片面的。这场运筹显示了孔子的军事才智,真乃料事若神!然而,他竟万万没有料到,让他棘手的竟是自己的弟子孟懿子的成邑,并因此而致使他堕三都失败,与季桓子的关系破裂,堂堂三号人物竟在鲁无立锥之地,只好再次出走。这是后话。
  漆黑夜,一辆马车飞进孟氏府。公敛阳跳下车来,叩见孟懿子。
  夜色深沉,孟氏客厅的窗帛上有两个人头相聚的剪影,这是孟懿子与公敛阳在密谈。孟懿子说:“堕三都乃夫子倡导,三家议就,国君钦定。如今两都已堕,你为何抗命?”
  原来得知公山不狃率众扮作商队闯入曲阜之后,孔子担心都城的军事力量不足,便让孟懿子致书公敛阳火速发兵曲阜,增援京都,而公敛阳却抗命不遵,按兵不动。
  公敛阳说:“小人抗命,并非己图。成乃鲁之北门,亦为主公之保障。拆除成城,齐兵来攻,凭何阻挡?万一朝中有变,主公有何依仗?无成,是无孟氏也。故小人为国为主着想,执意拒不堕成!”
  孟懿子见他说得有理有据,又素知他耿耿忠心,并无叛逆之意,与侯犯、公山不狃断非一类,叹口气说:“敛阳言之极是,只是两都已堕,两家岂肯罢休?且无忌为大司寇弟子,如此以来,岂不陷无忌于不义吗?”
  公敛阳说:“一切罪责主公尽可推到奴才身上,堕与不堕,便与主公无关了。”
  孟懿子担心地说:“小小成邑,岂能经得住举国兴兵讨伐?”
  公敛阳说:“请主公放心,国中之兵乃乌合之众,且各怀疑心,岂能死战?敛阳早作准备,成城兵精粮足,万众一心,万无一失!”孟懿子一把抓住公敛阳的手,感动地说:“当今多事之秋,难得敛阳如此侠肝义胆,孟氏将永志敛阳之德……”说着,不禁热泪盈眶,厚赏公敛阳。
  从此以后,孟懿子表面上支持堕城,将不肯堕城的罪责全都推到了公敛阳身上,暗地里却在坚决支持公敛阳据城抵抗。
  孟懿子随子路统率的堕城大军抵达成城下,假意先进城动员公敛阳堕城。公敛阳设盛宴款待孟懿子,然后施行苦肉之计,将孟懿子逐出城去。于是孟懿子随军养伤,上下皆骂公敛阳为逆贼。
  子路率部全力攻城,城上滚石檑木俱下,或烟火弥漫,或箭如飞蝗,子路部众伤亡惨重。想不到小小成城竟固若金汤,子路连攻数月,岿然不动。将士多已厌战,加以秋雨连绵,瘟疫流行,死伤者甚多,哪里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万般无奈,孔子只好奏请定公,御驾亲征,然而同样是望城兴叹,无可奈何,并且时常被偷营劫寨,损兵折将,定公一筹莫展,孔子也无计可施。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将士畏缩不前,并因粮草供应不足,棉衣单薄,士卒或手足皲裂,或逃亡,或冻饿而死,士气全无。
  寒夜,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往年的此刻,定公深居华宫,丝竹袅袅,歌喉莺啭,舞姿翩跹,锦衾温馨,嫔妃依偎,纵云播雨。而如今,帐内四壁透风,帐外马嘶狼嚎,更梆凄厉,号角哀鸣,夜夜辗转难眠,宿宿心惊肉跳。他吃不了这样的苦,受不了这样的罪,所以,尽管孔子一再进谏,说城内日趋弹尽粮绝,坚持便是胜利,他还是宣旨班师。
  历时半年之久的堕三都,就此宣告失败。孔子在他的政治生涯中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折点……

堕三都最终未能完成,孔子还是继续做他的大司寇吗?季氏对他仍是信任如初吗?孟氏之成不堕,而叔孙氏之郈已经堕了,季氏怎么向叔孙氏交待?

1436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公伯寮,子服景伯,二人皆为鲁国大夫。

愬,通诉,谮也,诉子路即是诋毁子路,讲他的坏话。

季孙,即是季氏,《论语》及《左传》中对三桓的称呼不是很固定,季氏有时也叫季孙,孟氏有时也叫孟孙,如“孟孙问孝于我”。

以告,以之告。

夫子,指季氏。

志,意也,有惑志,指季氏听信谗言,心志受公伯寮盅惑。

肆,陈也,列也。肆有陈列摆放的意思,所以肆又指店铺,即陈列摆放物品的地方,如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周代有杀人陈尸三日的惯例,大夫以上陈于朝,士陈于市,肆诸市朝,即是将其杀了,陈其尸于市朝。

公伯寮在季氏面前说子路的坏话,当时子路正在做季氏宰。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并说:公伯寮虽然能蛊惑季氏之心志,但我照样能把他给解决掉,杀了他。孔子说,道之行废与否,皆由命来决定,公伯寮死或不死,不起什么作用。

这个道之行或不行,就是指堕三都的成败。公伯寮在季桓子面前说子路的不是,据此我们可以推测出,季桓子对孔子师徒已经失去信任。否则,在孔子主持的郈堕费正如火如荼的时候,公伯寮也不会不识时务地去说子路的坏话。而此时完成了堕费,季氏已经达到了目的,他却发现孔子师徒主张堕三都,并非只是想解除邑宰陪臣的武装力量,他们还要夺三桓的兵权,而背后支持他们的,正是季氏一直不放心的鲁定公!季氏怎能还对孔子信任如初?就是孟孙氏和叔孙氏,也不会放过孔子。

当然了,这些都是会之于虚,但季氏不再信任孔子师徒则是确定无疑的。

1124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季子然,季氏族人。

大臣,不是后世一般意义上的“大臣”,这里的“大”是形容其能力节操,堪称臣之大者,与大爱、大道用法一样。

曾,竟也,乃也,连词,表转折。

具臣,为什么用具字,不明所以。与大臣相比,具臣大概只能算是刚刚合格。

这段对话应该发生于子路和冉有仕于季氏之时。大臣能以道事君,做不到这一点,宁可辞官不干。而子路和冉求称不上是大臣,只能算是具臣,也就是说他们并非在以道事君。为什么呢?因为季氏僭越犯上,无礼鲁君,子路和冉有虽仕于季氏却无法阻止,这就不是在以道事君,所以只能称为具臣。季子然就说,既然这样,那他们什么事都会顺从着(季氏)吗?凡是上面交待的事,他们都会照做不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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