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心中永远的疼(散文)

过往的岁月一幅幅显得这般的清晰。暑热夏天,我下河洗澡,戏水扎猛子。父亲在岸上叫我:“三狗头喂,上来哎,河里有‘水鬼’啦。”我朝父亲做了个鬼脸,又“扑通”往水里一钻……见此状,父亲便下河把我“捞”了上来,我光着小屁股躺在父亲的怀里咯咯笑着。小孩家哪里知晓,父亲那两天正拉肚子,经河水一泡,更是疼得厉害,我还记得父亲额上渗出的冷汗呢。父亲肚口和腹部一侧的皮肤变得粗糙,是他为排解疼痛,常揉抹所致。上个世纪60年代大饥荒,家中有过断炊的光景,堰北干妈送了几斤胡萝卜,这可是救命的萝卜。父亲吃东西快,胡萝卜缨子、萝卜头子和其他野菜类一煮熟,“直喉咙”地吞咽。有一点精粮总是省给儿女享用。馊粥馊饭舍不得倒掉,是父亲吃,父亲的消化功能不错,可也免不了有时候闹肚子疼。一家之主自然要“为稻粱谋”。在那些饥饿的岁月里穿行,想到“儿女们在长头上”,父亲总是把饥饿留给自己,把生活中仅有的香味以不同的方式贮存在儿女身上。要不是丁溪姑妈替胞兄着想,父亲是很难得有一件新衣服穿上的,哪怕是粗洋布。父亲生前总是尽破旧衣服穿的——打开记忆的“电脑”,纵然“鼠标”闪来闪去,“文件”里也很少能出现父亲穿新衣服的画面。父亲平常走路快,把远的地方走近,把我脚下的路走平。一个大冷天,父亲背着大篮子出门杀猪,路上,穿的旧棉裤针脚漏了缝,寒打脚上起,杀完猪回到家,屙起痢来,肚子又疼了一场。1981年9月18日,父亲谢世,火化的衣物,没得一件是新的,连半新的也没得。

     
 母亲是勤劳的。她64年短暂的一生,孕育了10个儿女,为儿女缝衣纳鞋,在生产队殷勤挣着工分,然后一个个打发出嫁。记得上中学时,有次星期五放学回家,家里没人,我就顺着田地找她,因为那时家里喂了一头母猪,发现她在割草,我喊她,她答应着直起身子,两手胡乱地面前绕着,等我走近的时候才发现一群马蜂在她身上乱蛰。原来母亲在抓堰上一把鬼圪针的时候惊动了旁边的一个马蜂窝,就在那一刹那,她的骨蒸病犯了,发烧一样的身体使她双眼难以睁开,我当时哭了,我说:“娘,我不上学了,我回来做活吧。”我娘说:“你要好好上,哥哥姐姐们不成器,你可要争争气,将来有个体面的工作,娘就心满意足了,娘呀等着享你的福哩。”那天下午,我搀扶着娘,挎着篮子,步子沉重地回了家。

当看到那些为富不仁者最终家财散尽穷途末路时,我信了;当看到浪荡男女灯红酒绿最终子离家散时,我信了;当看到巧取豪夺者最终天怒人怨时,我信了……我庆幸有如此的父母给予我们的家教,是多么幸福!

在我的感觉中,他是人世间最诚实、善良的人。老实巴交,安分守己,一颗心待人,从来没得半句滑头话说,说事总是一是一二是二,总是根到实稳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为亲不待。”我的母亲,终于因操劳过度,得食道癌而逝。但她的艰苦奋斗、勤劳质朴、与人为善的秉性影响着她的儿女们,成为我们为人处世的典范。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沉默寡言。几十年来,除了嫉恶如仇的母亲向我们讲述父亲的苦难,以激励我们发愤图强。而父亲似对他的童年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父亲在时,家中养猪,多半是父亲把猪食。一不留神,胸口肋骨抵在猪圈跨马墙上,每回总要疼上好些天。

       
母亲是苦难的。在经历了民国至新中国建立的老一辈人,对于生活都有着百倍的珍惜。母亲的苦难可能是灾难性的。在她60多年的岁月里,我的外公、外婆、我的大姨先她而去,我的爷爷、奶奶,大伯、四伯临终是她一手殡葬,我的两个哥哥一个从树上跌落而亡,一个因我姑姑的孙子从磨盘上推落地下,受伤瘫痪8年而亡,我的二姐因心脏病都先于她去世,这些磨难像一个个石盘常年压在她的心上。但她只有偷偷地落泪,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孩子们的大树,是孩子们的主心骨。

爷婆生前供父亲读了两年书,好在后来父亲被集体安排送去继续读书,读到了高小。长大结婚生子,在队上当干部,记工员,民兵排长,队长,身兼数职。由于性格耿直,刚正不阿,不徇私谋利,得罪了不少人。母亲说父亲老实巴交,只晓得一心一意为集体做事,和他一起做事的人都混上铁饭碗,谋得一官半职,只有他埋头苦干傻干。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传统的质朴之人,父亲也是位性情中人。1969年,这一天,尘沙漫天,落叶纷飞,当地革委会派几十个民兵拆毁了关岳庙。在当时的情况下,谁敢说一个“不”字就是“现行反革命”。当关公、岳飞的塑像被绳索套着拖拽轰然倒地时,父亲不忍目睹,捂着胸口回家痛哭一场。那一年,我已18岁。是日晚上,我将热粥盛好端给父亲,父亲推开粥碗,流着眼泪,喉咙沙哑着,“草堰守了几百年的古庙就这么被拆掉了,实在让人痛心啊!”父亲因之连续两天不曾吃一点东西。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至今日,母亲已离开人世一十九年,我的心仍为母亲的过早辞世而隐隐作疼,那些母子相依的印记难以释怀。——题记

无论在哪里,长在骨子的勤奋,刻在生命的记忆,融进血液的坚韧 
,都打着黄土最深情的烙  ,因为追根溯源,我们的根——皆在黄土!

王家世代以屠宰为业。父亲生前杀猪用过的刀子、铁钩、刨子、棍捧类,我精心保藏着,虽然锈迹斑斑,但我总感到那上面依然存留着父亲的体温。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得见床底下的这些“刀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或说“人超越自我就要有不屈不挠的灵魂”,或说“只要脊梁骨不弯,就没有扛不起的山”……深长的回味,我知道这是我与父亲的灵魂对话。“梦”的眼睛睁着:父亲行色匆匆,寻找迷路的儿子,儿子在很远的乡间小路上就听到了父亲的呼唤,那些声音就像夜晚行走的油灯一样熟悉——朴素的光芒深深抵达一个童年的内心,以至影响到一生的心灵结构。父亲是一个高度,同时,他在我心底也是一本书的模样,时时刻刻在读,或许到老时也无法读透。这是因为我们的民族走过了几千年,一代一代的祖先的“基因”在父亲身上积淀。父亲在我心底也是一条河,流不尽的是亲情记忆。纵然人一下来就开始走向了人类的另一个村庄,那儿有我们更为古老的祖先,但只要还流淌血液,父亲就一直在我的身体里走动——与父亲交谈,想起父亲发病的这一天早晨,我从界中学校回家,送父亲上医院,扶着他的肩膀,感触他的筋络和肌肉在颤动。当时,我恨不得代替父亲疼痛,纵然“阎王爷”没有答应,而父亲的疼痛的确留在了我的身体里。

     
 母亲是孝顺的。母亲和父亲相差12岁,是民国41年外婆家为了生活逼迫母亲出嫁的,那时候母亲还不到16岁。当时,我家有爷爷、奶奶和父亲的五个兄弟、一个姐姐,母亲一个人给一大家子做饭、做衣服,母亲曾说,在那时父亲的脾气暴躁、小姑子又刁蛮,没少受气,生气的时候就回娘家住几天,然后为了娘家一家子继续回来生活。她的逆来顺受,不单单是为了外公外婆的一家,更为了自己的儿女,为了一个完整的家。我的家乡在观音堂,母亲的娘家在县城西的七里营,两地相差七十余里,每年母亲都要回娘家两次祭奠已经逝去的父母,对他们守孝达十年以上。她以实际行动教育者我们什么是孝,什么是爱。

等哥哥读中学了,也学父亲的样儿,一本正经地写对联。哥哥们长大到外面去打拼了,这差事落到了我和妹妹的头上。我们乐不可支,兴致勃勃地写对联,父亲母亲在旁边看。有一年春节我们写了一幅“骏马点蹄志千里,勇士悬鞭抖神威”。父亲吸着烟,眉开眼笑,逢人就夸,见到老师也炫耀。“不错,我两个闺女会编对联了!”

月光清韵,岸在漂流。向岁月挺进,爱是抵达骨髓的疼痛。在前呼后拥的文字中,我的灵魂背负父爱的疼痛,穿行在悠悠岁月之中。

     
 母亲是仁慈的。那些年,常有讨饭的进山里讨要,要么是安徽凤阳闹了灾荒,要么是舞阳水灾,遇到叫花子,母亲总是盛碗稀饭,甚至给他们几个馒头。母亲会扎痳丫,一道冲的小孩们几乎都被母亲的手摸过。一位医生说过,婴儿口中的热气,对我母亲的眼睛伤害最大。但她从没有拒绝过,她认为救人一命也算功德一件。从没有收人家的谢礼。

父亲总是教育我们,做人要老老实实,一是一,二是二,做事待人要稳重踏实。因为年幼好动,难免轻狂嬉闹,父亲总是如黑脸包公,板着一张脸,狠狠一瞪,我们再不敢张狂放肆。久而久之,我们几兄妹成了邻居眼里稳重乖巧能干又羡慕又嫉妒的孩子。

家境贫寒,父亲在世时吃的苦太多太多,而我在梦中,多见他是笑吟吟的,还是这般亲切,这般慈祥——在我的感觉中,他是人世间最诚实、善良的人。老实巴交,安分守己,一颗心待人,从来没得半句滑头话说,说事总是一是一二是二,总是根到实稳的。草堰街上老一辈人说起来,“长小最老实呐。”家里虽穷,但穷不失志,经常替别人着想。“大饥荒”的几年里,破衣烂衫的“叫花子”不少。那年头,父亲宁可自己勒紧裤带,而每当看到有“花子”从门前走过,总是尽自家所能,把点热饭热粥给“花子”填填肚子。见门口一个“花子”伛偻着腰,衣不蔽体,父亲又生起恻隐之心,把自己的一件旧青布褂子给这个“花子”穿上。多少年后,我还记得这件打了补丁的对襟褂子。母亲说,这件褂子是父亲过40岁生日时丁溪姑妈给做的。平时不舍得穿,逢到喜事,走亲访友,或是年节时才穿上。我小时候有几回,父亲是穿着这件褂子背着我一起到姑妈家的。既然如此珍爱,何以忍痛把它送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叫花子”,母亲起初不理解,我们做儿女的当然也感到奇怪。后来我问了父亲,才知道其中的原委: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中菩萨叫这么做的。他说,“人要做好事,不能做坏事。反正不管做什么,人不晓得,菩萨晓得呗。”

     
 有人说,母亲是天,为儿女遮挡风雨;母亲是地,默默承载着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而我要说,我的母亲,平凡得像路边的小草,坚韧的生命像悬崖上匍匐生长的绿藤。每每忆起,心头常常涌出一脉温情、一缕忧伤、一种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坚韧。

绿柳拂风,漾过脸庞,花香淡淡袭人,阳光暖暖照耀,金色余晖下,不疾不俗一双剪影……那是我年迈的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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